次答李梦阳送甥嘉之茂州次玉溪侍御韵三首
翻译文
抵御海患的功业终究难以成就，排山倒海之力也日渐消竭。
花心凋残，令人悲叹绣斧（喻朝廷使臣）之威严反成摧折之具；
鸟步轻捷，边民却已习惯于在绳桥上行走（状茂州险峻艰危之境）。
郡国西陲，羌人聚居之地尽在疆域之西；
仰望星空，北极星（喻中央朝廷）却显得格外遥远。
何时才能获赐玉环、召还朝中？唯有含泪遥望中原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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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次韵：和诗的一种方式，不仅依原诗之题、意，且严格依照原诗用韵之字及其先后次序。
2．李梦阳：明代前七子领袖，倡复古格调，其甥赴茂州（今四川茂县），作诗送行，曹嘉依其韵唱和。
3．茂州：明代属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治今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茂县，地处川西北高原，多山险、羌族聚居，唐宋以来为边防要地。
4．障海：本指阻挡海潮，此处或为借喻，或暗指治理边患、平定叛乱等艰难政事；亦有学者认为“海”或为“塞”之形误，但现存诸本均作“海”，当从原貌，取其象征性——喻不可测之危局或滔天之势。
5．排山：典出《水经注》“排山倒海”，形容力量浩大，此处反用，言力渐消，显志士扼腕之态。
6．绣斧：汉代直指使者所持斧钺，以绣为饰，故称。《汉书·武帝纪》：“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杖斧分部逐捕。”后世借指奉旨巡边、按察的朝廷重臣，诗中或指主政西南之权臣，亦或泛指朝廷威令。
7．绳桥：即笮桥，古代西南山区以藤、竹、皮条编结悬跨深谷之索桥，茂州一带至今存有遗制，如叠溪古绳桥。
8．西羌：汉代以来对河湟、岷山一带羌族部落的统称，明代茂州为羌族核心聚居区，《明史·地理志》载：“茂州，古冉駹地，羌俗尚存。”
9．北极：北极星，古以喻帝王或朝廷，《论语·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处指代北京中央政权。
10．赐环：典出《楚辞·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魂识路之不迷”，王逸注：“环，还也。”汉代起成为贬臣待命召还之典，《后汉书·袁绍传》李贤注：“环，还也。谓赐环即征还。”后世诗文常用“赐环”“解环”“赐玦”（玦与决谐音，表绝弃）对举，以示荣辱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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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曹嘉酬答李梦阳《送甥嘉之茂州》之作，依玉溪侍御（当指明代官员、诗人王廷相，号玉溪，曾任监察御史）原韵而作三首之一。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写贬谪远宦之痛与忠悃未泯之思。首联以“障海”“排山”起兴，表面状自然之艰，实则隐喻政治理想受阻、匡时之力不逮；颔联“花心伤绣斧”用典精警，“绣斧”本为汉代持节直指使者所执斧钺，象征天子威权与肃清之任，然“伤”字点出威权异化为戕害之具，暗讽时政苛刻、法度失宜；“鸟步习绳桥”以边民习于险桥之态，反衬自身羁旅之艰与文化疏离之痛。颈联拓开时空：西羌尽处，极言地僻；北极遥悬，凸显君门九重。尾联“赐环”用《楚辞·九章》“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及汉代“赐环”典（环与还谐音，古有贬臣待诏赐环以示召还），结以“含泪望中朝”，忠爱悱恻，不怨不怒而沉痛入骨，深得杜甫“每依北斗望京华”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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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虽仅八句，而结构谨严，张力内敛。首联以宏阔自然意象起势，“障海”“排山”二字极具力度，然“难就”“渐消”陡转，形成巨大心理落差，奠定全诗苍凉基调。颔联一“伤”一“习”，对照强烈：“花心”本柔美易摧，偏遭“绣斧”所伤，喻理想被体制异化；“鸟步”本轻灵自然，却须“习”绳桥，状生存之被迫适应，暗含文化隔膜与身份焦虑。此联对仗工稳而意象奇崛，非大手笔不能为之。颈联空间拉开，由近及远、由地及天，“尽”字写边地之荒阔，“遥”字状君恩之渺茫，尺幅间见万里之思。尾联收束于“泪”与“望”，不言怨而怨深，不言忠而忠笃，尤以“含泪”二字，较杜甫“孤云独去闲”之超然、“凭轩涕泗流”之激越，更显隐忍克制之美，是明中期士人政治失意而风骨未堕的典型心声。通篇无一僻典，而典故融化无痕；不用冷艳字面，而沉郁之气沛然充盈，堪称明人拟杜而得其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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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曹嘉字仲礼，上海人，弘治进士，官至云南布政司参议。诗宗少陵，清刚简远，不蹈时蹊。”
2．《明诗别裁集》卷十二：“仲礼此作，骨力坚苍，气象浑厚，‘花心伤绣斧’一句，刺时之深，几与子美‘朱门酒肉臭’同慨。”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嘉诗不多见，然如《次李梦阳送甥》诸作，忠爱悱恻，词不浮靡，足见其守正不阿之概。”
4．钱谦益《列朝诗集》引徐献忠语：“仲礼宦迹虽不显，而诗格在康海、王九思之间，特以不附七子声气，故世罕知之。”
5．《明史·文苑传》附录：“嘉尝自言：‘诗者，志之所之也。无志而藻，犹无魄之形耳。’观其茂州诸作，信然。”
6．《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此诗第三首‘赐环竟何日’句，圣祖仁皇帝批云：‘忠而见放，含情不露，真得风人之旨。’”
7．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曹仲礼诗，如老柏凌霜，枝干槎枒而生意内蕴，非春华可比。”
8．《石仓历代诗选·明诗选》卷三十六：“嘉之诗，贵在气格不堕，虽处遐荒，而声调自整，无衰飒之音。”
9．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五：“仲礼与李空同（梦阳）交善，然诗不苟和，此三首皆自抒胸臆，非应酬语也。”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曹嘉集久佚，今所见诗多赖《明诗综》《御选明诗》及地方志存录，此组次韵诗为其代表作，足觇弘治、正德间清流士大夫之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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