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牧斋移居六首
翻译文
走出家门，提起衣襟，亲手牵住您的衣角；甘愿舍弃丰美之物，只分得微薄一份，亦不肯多留丝毫。
不必劳烦马匹奔汗、汗牛充栋般搬运典籍，也不及束腰负书、徒步而行免去借车之烦。
行囊中裹着旧日铺地的毛毡，怀中尚存半方心爱砚台；竹箱里珍藏退笔（用废之笔），随身携带着中书省所授或所撰之书（喻指诗文手稿与文人身份象征）。
近年在南山之下开垦种豆，然而荒草蔓生、豆苗稀疏，耕作之计已然荒疏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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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和诗的一种方式，不仅步原诗之韵，且依其用韵次序，严格对应。
2. 牧斋：钱谦益号，明末清初文学大家，时任礼部侍郎，后降清，程嘉燧与其交谊深厚但政见有别。
3. 褰裳：提起下裳，古时表恭敬或急切之态，《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此处指主动迎候、亲昵相扶。
4. 子裾：您的衣襟，“子”为尊称，“裾”指衣袍下摆，代指对方本人。
5. 绝甘分少：典出《孝经援神契》“绝甘分少，以养廉耻”，谓舍弃甘美，仅取其少，以守清廉节操；亦化用《史记·管晏列传》“分财利多自与，少与人”之反义，强调克己让利。
6. 马汗曾充栋：形容藏书极富，汗牛充栋，典出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此处言“未烦”，即不需如此浩繁累牍。
7. 牛腰：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载“（李贺）每旦出游，……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上灯，与食，长吉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复省。母使婢探囊中，见所书多，即怒曰：‘吾为汝积岁衣食，乃日夕书若此，何为？’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弥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命作白玉楼记，良久，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长吉竟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实所见如此。……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后以“牛腰”“锦囊”喻诗稿之多；此处“不及牛腰”谓不需负重携卷，亦含自谦诗稿不多之意。
8. 旧毡：典出《晋书·王献之传》：“（献之）尝与兄徽之共在一室，忽然火发，徽之遽走，不暇取履；献之神色恬然，徐呼左右扶出。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后以“青毡”为士人故物、家传清贫风范之象征。
9. 退笔：用秃之笔，典出《太平广记》引《法书要录》载智永和尚“退笔成冢”，喻勤学不辍；此处指自谦诗文粗拙，亦含终身执笔不辍之志。
10. 中书：此处非指官职，而为“中书省所颁文书”或“中书体诗文手稿”之省称，亦可能双关“中心所藏之书”，强调其为精神核心所系，非寻常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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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程嘉燧次韵钱谦益（牧斋）《移居》六首之作，属明末清初士人酬唱中极具个人风骨的篇章。诗中无悲戚之语，却以淡语写深衷：表面状写迁居琐事，实则寄寓乱世文人坚守清贫、自守道义的精神姿态。“绝甘分少”四字凝练如金石，既承孟子“非其道，一箪食不可受”的儒者气节，又暗讽当时趋附权贵、竞逐浮华之流。后两联以“旧毡”“半砚”“退笔”“中书”等意象，构建出一个物质简陋而精神丰赡的文人世界；结句“草长苗稀计已疏”，看似自嘲农事不精，实则以陶渊明式归隐语调，反衬出对政治现实的疏离与清醒。全诗语言简古，用典不露，节奏舒缓而内力沉厚，堪称明末隐逸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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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移居”为题，却全然不写新居形胜、器物陈设，而聚焦于迁徙过程中身体动作（褰裳、挈、怀、簏藏）与精神携带（半砚、退笔、中书），形成强烈的内外张力。首联“出户褰裳揽子裾”以动态起笔，亲切中见郑重，奠定全诗温厚而庄敬的基调；颔联以“未烦”“不及”作否定式对照，消解世俗对藏书、排场的执念，凸显主体精神自主性；颈联“包裹旧毡”“簏藏退笔”二句，物象极简而意味极丰——旧毡是家风之根，半砚是文心之核，退笔是岁月之证，中书是道统之承，四者并置，构成一个完整而自足的文化人格图谱。尾联宕开一笔，借陶渊明“种豆南山下”之典，却翻出“草长苗稀计已疏”之新境：非不能耕，实不屑营营于形迹；非计疏，实已超越功利之“计”。全诗严守次韵之格律，用语朴拙近口语，而筋骨嶙峋，气格高骞，在明末酬唱诗中独树一帜，堪称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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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清真简远，不假雕饰，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与余唱和诸作，尤得萧散之致。”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程嘉燧诗，初学孟浩然，晚参韦苏州，故冲和澹远，无明末叫嚣之习。”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孟阳移居诸作，不言迁谪之悲，但见安贫之乐；不矜学问之富，唯见守道之坚。牧斋虽才雄一代，读之犹自敛手。”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嘉燧与牧斋交最笃，然出处大节，判然不同。观其移居诸什，词若闲适，意实峻洁，所谓‘和而不同’者也。”
5. 叶恭绰《全清词钞》按语：“明季诗人，能于鼎革之际持守士节而不堕声气者，程孟阳其佼佼者。此诗‘绝甘分少’四字，足为千秋士林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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