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命
翻译文
年少时就曾慨叹命运多舛，不才之身怎敢自诩官场志趣微薄？
半生徒然守着荒径蓬门，几度濒死，真如樗树般臃肿无用、空长十围。
骏马之骨何须待人赏识以求高价？虎头（顾恺之）终究也悔恨当年雄心奋飞。
残年已至，莫再计较归宿何在；但见处处春山，尽是蕨菜与薇草，可采而食，亦足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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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时命：指时运与天命，语出《庄子·德充符》：“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此处兼含个人遭际与时代困局双重意味。
2．齿：列、参与。《礼记·曲礼下》：“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与之齿让。”此处“敢齿宦情微”，谓不敢以微薄之宦情自列于仕途之林。
3．蓬三径：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指隐士居所，喻清贫守节之境。“蓬”言其荒芜萧瑟。
4．樗（chū）十围：《庄子·逍遥游》载惠子谓庄子：“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匠者不顾。”后以“樗材”谦称无用之身。“十围”极言其臃肿无用，非实指，乃夸张反讽。
5．马骨：典出《战国策·燕策一》：燕昭王欲招贤，郭隗曰：“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请反以五百金买死马之骨。’……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喻贤才待价而沽或君主求贤之诚。此处反用，谓己非良材，岂须待价而沽？
6．虎头：指东晋画家、文学家顾恺之，小字虎头，性豪逸，有“雄飞”之志，《晋书》载其“尝以一厨画寄桓玄，皆其妙迹，玄乃发厨后取之，诳云失火，悉焚之”，可见其自负才情、锐意进取。诗中“终亦悔雄飞”，谓顾恺之晚年亦或有功名之悔，实为诗人借古抒怀，暗寓自身对早年入世之反思。
7．残年：晚年，语出杜甫《上白帝城》：“老去闻悲角，人扶报夕阳。残年傍水国，落日对春光。”
8．无归着：无归依、无着落，即无安身立命之所，亦含精神无所托寄之意。
9．蕨薇：蕨菜与薇菜，均为山野可食之草本，典出《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后世常以“采薇”喻高洁守志、甘于隐遁。
10．春山：泛指山野，亦暗含生机与希望；然“处处春山满蕨薇”，非乐景写乐，而以盎然春色反衬孤寂晚境，属以乐景写哀之法。
以上为【时命】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诗人程嘉燧晚年自伤身世之作，通篇以沉郁顿挫之笔，抒写命途乖违、宦情淡薄、才无所用、老来归隐的复杂心绪。首联直揭“时命”主题，以“嗟”字领起全篇悲慨；颔联借“蓬三径”“樗十围”二典，一写清贫守节之志，一写无用自嘲之痛，对仗工稳而意象苍凉；颈联转用“马骨”“虎头”二典，既含怀才不遇之愤，又见功名勘破之悟；尾联宕开一笔，以“处处春山满蕨薇”的恬淡画面收束，表面超然，实则深藏无可奈何之悲凉。全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切，情感层层递进，于低回中见筋骨，在萧散处存风致，堪称明末士人精神困境的典型诗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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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嘉燧此诗作于明末政局板荡、士人出处两难之际，其本人早年屡试不第，中年漫游吴越，晚岁避乱归隐嘉定，诗中“时命违”“宦情微”“无归着”等语，皆非泛泛悲叹，而是个体生命在历史裂隙中的真实震颤。诗之艺术成就尤在用典之化境：前四句典故密集而不见堆垛，“蓬三径”与“樗十围”并置，一取陶潜之清刚，一取庄子之旷达，形成守节与自嘲的张力；“马骨”“虎头”二典，一抑一扬，先破后立，将不甘、自省、彻悟熔铸于十四字中。尾联“处处春山满蕨薇”，看似闲远，实则以空间之无限反衬人生之有限，以自然之恒常对照身世之飘零，余味深长。全诗语言简净，声调低缓，近于杜甫晚期五律之沉郁顿挫，而气格清癯，又具江南文人特有的萧散风致，堪称明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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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清丽婉约，出入于韦、柳、王、孟之间，而晚岁尤多感慨，如《时命》诸作，不假雕饰，自写胸臆，读之使人愀然。”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二：“嘉燧诗如秋涧澄泓，映照人影，虽无惊涛裂岸之势，而泠然善也。《时命》一章，尤见暮年心迹，非徒工于词翰者。”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孟阳早岁放浪山水，晚岁值鼎革之交，感时伤逝，诗多幽忧之思。《时命》‘半生空长蓬三径，几死真成樗十围’，字字从血泪中出，非身历者不能道。”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程孟阳诗，明季一流也。其《时命》诗，以樗材自况，而结以蕨薇，盖知不可为而安之若命，其志洁，其行芳，读之令人起敬。”
5．《四库全书总目·松圆诗稿提要》：“嘉燧诗清隽有法，不堕公安、竟陵之习。《时命》诸篇，尤能于冲夷中见骨力，在明季诗人中自为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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