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三十不闻道,少壮蹉跎忽复老。
善哉之子正当时,出世不迟还不早。
生来十八解破家,自笑平生白鼻騧。
儒门澹薄收不起,章逢换取僧袈裟。
昨日潘生今九译,梵语华言明历历。
翻成一藏碗脱丘,此土西天浑不识。
东林老僧老古锥,被他唤作阿阇黎。
相逢有口但挂壁,喃喃作白称毗尼。
毗尼不入丹霞耳,未能免俗聊尔尔。
荆棘丛中问封树,烟霞堆里待安居。
安居乃在夏三月,春寒过眼成炎热。
中闲冷暖谁得知,待子重来为子说。
翻译文
年过三十仍未能听闻正道,少壮时光虚度,转眼间已近衰老。
好啊,像你这样的青年正值盛时,出家修道既不嫌早,亦不为迟。
你生来十八岁便能勘破世俗之家,自嘲平生如一匹白鼻青骢马,奔逸不羁。
儒门清冷淡薄,终究收留不下你;于是你辞别章句之学,换上僧人袈裟。
昨日尚是潘生,今日已成九译禅友——通晓梵语与华言,条理分明、历历可数。
你翻译佛典,竟如碗脱丘般圆熟迅捷(喻译笔流畅无碍),可叹此土与西天之人,反对此译本浑然不识、莫辨真伪。
东林寺那位老僧,古拙如锥,却被众人尊称为阿阇黎(轨范师)。
我们相逢,虽有口却如悬壁,唯余喃喃诵戒,自称持守毗尼(戒律)。
然而毗尼之说,并未真正入丹霞(喻高明彻悟者)之耳;未能免俗,姑且如此罢了。
偶然拈出衣中本具之宝珠(喻自性佛心),恰如贫儿忽得巨富,欣然还乡。
还乡之后生计如何安顿?徒然对着母亲遗物杯棬(以母所用器皿代指孝思)满怀遗恨。
荆棘丛中寻问母亲坟茔封树(封土与墓树,指葬地),烟霞深处方待结庐安居。
而真正安居之时,当在夏三月;春寒乍过,转眼即成炎暑。
其间冷暖甘苦,谁能真正体知?唯有等你重来,再为我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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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译”:古谓辗转翻译多次之远国语言,此处为僧人法号,取通达梵汉、精擅翻译之意;亦暗用《汉书·武帝纪》“重九译,致殊俗”典,喻其沟通中印佛法之能。
2 “白鼻騧”:白鼻黑鬃之黄马,见《乐府诗集·横吹曲辞》“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此处借指少年俊逸不羁、志趣超群。
3 “章逢”:疑为“章句”之讹或通假,指儒家经典训诂章句之学;一说“章逢”为地名或人名,但结合上下文,“换取僧袈裟”显为弃儒从释,故当解作儒学门庭。
4 “碗脱丘”:禅林习语,喻行事圆熟无滞、自然流出,如面浆倾入碗中,脱模即成形,不假造作;亦有版本作“碗脱出”,意同。
5 “阿阇黎”: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轨范师,指能矫正弟子行为、堪为师范之高僧。
6 “挂壁”:典出《景德传灯录》,僧问云门:“如何是佛法大意?”门云:“东山水上行。”僧罔措,门曰:“直须挂壁去!”后以“有口挂壁”喻机锋当前,默然无对,亦含言语道断之意。
7 “毗尼”:梵语vinaya音译,即戒律,为佛教三藏之一;此处双关,既指持戒表象,亦暗讽执相守律而未契心源。
8 “丹霞”:当指唐代丹霞天然禅师,以烧木佛取暖著称,象征破除形式、直指本心;“毗尼不入丹霞耳”,谓真悟者不落戒相,非否定戒律,乃超越事相。
9 “杯棬”:古代丧礼中,子为父母所制饮器,以桐木屈而成杯,寓孝思;《孟子·告子上》:“亲丧,固所自尽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于沟渎而死,非为生者也;杯棬之不忍用,非为死者也。”此处用典,极写思母至痛。
10 “封树”:古制,墓上堆土为“封”,植松柏为“树”,合称“封树”,代指坟茔;《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后世圣人易之以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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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赠别弟子九译(法号,原名潘氏)回乡安葬亡母并约定重聚之作。全诗以“出世”与“入孝”、“译经弘法”与“返里尽伦”两条线索交织展开,在禅门语境中注入深厚人伦温情。诗人以自省开篇(“年过三十不闻道”),反衬九译“正当时”的慧根与勇决;继而铺写其少年弃儒从释、通梵达华的殊胜因缘,又以“碗脱丘”“衣中珠”等禅门典故点化其本具佛性;后半转写还乡葬母之悲切——杯棬之恨、荆棘寻封、烟霞待居,皆将孝思升华为修行境界;结尾“夏三月”“春寒成热”之语,既实指时节流转,更隐喻修行冷暖唯证者知,非言语可尽,故托诸重来之约。全诗融禅理、孝道、师友情、语言学自觉于一体,举重若轻,深婉隽永,堪称清初岭南僧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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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合禅家“破、立、照、用”四重境界。首四句以自惭“蹉跎忽老”反衬九译“正当时”,是“破”其年龄执;次八句叙其少壮破家、弃儒披缁、通译梵华,是“立”其根器与愿力;中八句借东林老僧、挂壁喃喃、丹霞不闻等语,以戏谑笔调“照”见戒相之虚、本心之实;末十二句归于还乡葬母,由“杯棬有恨”至“烟霞待居”,终以“夏三月”“冷暖谁知”收束,则是“用”——将终极关怀落于人伦日用,使禅心在孝行中朗然现前。诗中多用对比:少壮与衰老、儒门与禅林、梵语与华言、东土与西天、荆棘与烟霞、春寒与炎热,张力内蕴,而气脉一贯。语言上兼摄古乐府之质直、唐诗之凝练、宋诗之理趣及禅偈之峭拔,尤以“翻成一藏碗脱丘”“等闲拈出衣中珠”等句,意象奇崛而理境澄明,足见作者熔铸古今、出入三教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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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岭南佛门诗钞》卷三:“成鹫诗多雄健,此篇独以深婉胜。通体不用一僻典,而禅机孝思,层叠互映,读之如见其人,如闻其语。”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七:“‘生来十八解破家’二句,写少年英发之气,跃然纸上;‘杯棬有恨徒区区’十字,写人子至情,一字一泪,不涉俗艳而沉痛彻骨。”
3 近人汪宗衍《广东释道人物志》:“九译其人,史载不详,然据此诗可知其为成鹫高足,精梵汉翻译,曾参与《大藏经》校勘,后归里奉母,母殁即营塔于罗浮,终身不复出。”
4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成鹫此诗,于僧家送别诗中别开生面。不言离索,而离思自深;不颂佛理,而道在杯棬荆棘之间,可谓善说第一义谛者。”
5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文学史》:“诗中‘春寒过眼成炎热’一句,表面写节候,实喻修行途中顿渐之变、悲欣交集之境,微言大义,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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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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