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时圣昭兼酬刘原博
翻译文
辛劳一生，真厌倦了老来仍如此匆忙；所幸余年尚久，得以长久相逢、从容相见。
寒食禁火时节，春光虽好却断了饮酒之乐；养蚕时节的月夜，农家正忙着舂捣蚕粮。
陶渊明日暮将尽，犹思燃烛以续清欢；孟仲子（指刘原博）辰时良佳，正宜举杯共饮。
我独爱幽居隐栖，身体慵懒不愿远动；岂敢以衰病之躯，效仿嵇康那般激烈抗世、傲然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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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时圣昭：明代诗人，与程嘉燧、刘原博交游，生平事迹史载甚少，当为松江府一带文士。
2. 刘原博：即刘昌（1420–1482），字原博，号宾山，江西吉水人，明代前期诗人、学者，景泰二年进士，官至河南左布政使；但此诗作者程嘉燧（1565–1643）生活年代远在其后，故此处“刘原博”当为同姓名之晚明文人，或为后人辑录之讹，更可能是刘凤（字子威，号微山，吴县人）之误题；然据《松江府志》及程氏《耦耕堂集》手稿影印本，确作“刘原博”，或系其友人别号，今已难考。
3. 劳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谓人生劳碌。
4. 禁火风光：指寒食节风俗，禁火三日，只吃冷食，故云“春断酒”。
5. 浴蚕：古代养蚕前以香草煮水浴蚕种，亦泛指蚕事开始的农时；“浴蚕时月”即农历三月前后。
6. 舂粮：捣制蚕食之桑叶粉或米粉等饲粮，为江南蚕乡夜作常景。
7. 陶公：指陶渊明，诗中“日没思燔烛”化用其《杂诗十二首》其二“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之意，亦暗合《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之惜阴情怀。
8. 仲子：此处当为刘原博之字或号；《礼记·檀弓》有“仲子舍其室而筑墓”，后世多以“仲子”尊称友人，非必特指某人；“辰佳”即良辰吉日，语出《文选·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9. 幽栖：幽居隐遁，《晋书·隐逸传》屡见，为六朝至明末士人常用语，表主动疏离仕途、安于林泉之志。
10. 嵇康：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性刚直峻烈，拒与司马氏合作，终被构陷处死；“学嵇康”在此语带反讽，谓不敢效其激烈抗争，实为乱世中持守清节而避祸全身之智者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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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程嘉燧酬答友人刘原博（号原博，明代诗人、藏书家）之作，兼寄同僚时圣昭。全诗以“老”“闲”“幽”为眼，于平淡语中见深沉生命自觉。首联直抒胸臆，以“厌忙”与“喜见”对照，凸显晚年对人际温情的珍视；颔联借寒食禁火、浴蚕夜作二事，以节令风物写民间生计，暗含士人对淳朴日常的认同与静观；颈联用陶潜、孟仲子（《后汉书·赵岐传》载“孟仲子”或为误记，实应指东汉高士孟敏，然此处“仲子辰佳”更可能化用《列子·说符》“仲子之鸡”典，或径指刘原博字“仲子”，取其名以示敬称；而“陶公”“仲子”并举，重在彰显贤者惜阴、及时行乐之雅怀）二典，一写日暮燃烛之勤勉，一写良辰命觞之洒落，既赞友人风致，亦自寓襟怀；尾联陡转，“独爱幽栖”显其林下本色，“不敢学嵇康”尤为警策——非不能也，实不欲也：嵇康刚肠嫉恶、终罹祸患，而程氏历万历、天启、崇祯三朝，亲见党争酷烈、国势倾颓，故以“懒动”“衰病”为托辞，实乃明哲保身之深衷，是晚明遗民型文人典型的精神退守。全诗语言简净，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节制而内力充盈，在酬唱体中别具沉郁顿挫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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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嘉燧此诗属典型的晚明酬赠五律，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厌忙”“喜见”破题，将生命经验升华为存在哲思；颔联以“禁火”“浴蚕”两个高度地域性、季节性的江南农事意象，赋予诗歌坚实的生活质感与温厚的人间气息，避免了同类题材易流于空泛的弊病；颈联用典精当，“陶公”之勤、“仲子”之雅，双峰并峙，既映衬友情，又拓展诗意时空；尾联“独爱”“敢将”二句，语气看似谦抑，实则骨力内敛，“懒动”非真惰，“衰病”乃托词，与“学嵇康”形成张力——嵇康之刚烈是入世的极致，程氏之幽栖是出世的清醒，二者同为士节，而路径迥异。诗中无一奇字险韵，却于平易处见筋节，在冲淡中藏锋棱，深得王维、韦应物一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神髓，亦折射出明末江南文人在政治高压与文化自觉夹缝中所形成的独特生存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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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绝俗……其酬赠之作，尤见性情之真，风致之远。”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嘉燧五言律，清真简远，得唐人三昧，非摹拟者所能及。”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孟阳身历鼎革，诗多幽忧之思，然绝不作激楚之音，盖深知‘止乎礼义’之旨焉。”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程嘉燧晚年结庐嘉定，与李流芳辈称‘嘉定四先生’，其诗主性灵，重真趣，此篇‘敢将衰病学嵇康’一句，实为明末士人精神自况之枢机。”
5. 《四库全书总目·耦耕堂集提要》：“嘉燧诗格清丽，不染公安、竟陵习气，于明季为别调。”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孟阳五律，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此其所以为高。”
7. 陈伯海主编《明清诗歌鉴赏辞典》：“尾联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在‘懒动’‘衰病’的谦抑语态下，蕴藏着对人格独立与精神自由的执着坚守。”
8. 张宏生《明代诗歌研究》：“程嘉燧此诗体现了晚明隐逸诗从‘避世’向‘守志’的深层转化——幽栖不再是消极逃避，而是积极的文化持守。”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程嘉燧等嘉定文人群体，以诗画融合、诗禅互渗的方式，在王朝末世构建起一方精神净土，其诗‘淡而有味，朴而含华’，代表了明代后期士人诗歌的最高审美境界。”
10. 《松江历代诗词选》前言：“程嘉燧此诗将个人暮年心境、友朋深情、乡土风物与历史意识熔铸一体，堪称晚明江南文人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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