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钟淑濂给谏阅视上谷
晨发青琐闱，暮出居庸道。
长风吹大漠，万里白浩浩。
维时上谷塞，未有匈奴扰。
庙略屈群策，边事藉三表。
金缯岁出塞，玄黄日在皂。
我宁求宛马，虏遂厌吴缟。
甲胄不御冬，樵苏难宿饱。
尖丁及养马，饮泣无昏晓。
请观郭西田，颇亦宜粳稻。
幕府锸如云，私田迹如扫。
胡雏岂甥舅，汉女为妻嫂。
嫁女与汉人，不如与胡好。
胡人饶赐予，汉人色枯槁。
古来限华夷，为禁苦不蚤。
关西顷澒洞，朝议思征讨。
武事有声容，边吏工文藻。
群飞高刺大，两目视众鸟。
简书伊可畏，官事未易了。
之子匡世姿，风采实矫矫。
归来报明主，一一陈所抱。
如有英雄人，无使行间老。
翻译文
清晨自宫门青琐闱出发，傍晚已行出居庸关大道。
强劲的长风横扫大漠，万里天地一片苍茫浩白。
此时上谷边塞平静，尚无匈奴侵扰之患。
朝廷的谋略虽能屈服群策，边防事务却仍仰赖三表（指边将奏报、监军察核、中枢调度）维系。
每年以金帛丝绸输往塞外，战马与辎重日日染满尘土（玄黄：战马毛色，亦代指军旅；皂：黑色，喻劳顿污浊）。
我朝本不刻意求购大宛良马，而胡虏却已餍足于吴地精美的丝织品（吴缟：吴地所产细白绢帛）。
难道不曾训练士卒？难道不曾修筑城堡？
然而将士铠甲不能御冬寒，砍柴打草的兵士连饱食一餐都难，昼夜饮泣，不得安歇。
请看郭西一带的田地，其实颇宜种植粳稻。
可幕府征发民夫如云挥锸开垦，百姓私田却被侵占殆尽，踪迹全无。
胡人与汉人本非甥舅之亲，汉家女子却嫁作胡人妻嫂。
女子嫁汉人反不如嫁胡人更好——因胡人厚赐财物，汉人则面色枯槁、生计困顿。
自古以来华夷有别，设禁隔绝本应及早严明。
近来关西地区动荡不安（澒洞：水流汹涌貌，引申为骚乱），朝廷正议征讨。
但王师久不出动，此事断不可草率从事。
蜂虿虽小亦有毒螫，高大的树木无不被攀援牵扯（摽：通“标”，引申为招致、牵累）。
汉家之过固非肇始于今，然胡虏之情实难确信可保。
当今武备徒具声势仪容，边吏只擅粉饰文辞。
群鸟高飞直刺云霄，双目俯视众鸟——喻边臣自矜才略，凌驾同侪。
官府简书令人畏惮，公务繁杂难以了结。
您（钟淑濂）具匡时济世之才，风神气度卓尔不凡。
待您巡视归来，定当向圣明君主一一禀陈所见所思。
若真有英雄豪杰之士，请勿使其老死于行伍之间，空负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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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琐闱：宫门，因宫门刻青琐纹（连环形花纹）得名，代指朝廷中枢。
2 居庸道：居庸关所在的交通要道，明代京师西北屏障。
3 上谷：古郡名，此处指明代宣府镇辖境，治所在今河北宣化，为九边之一，与蓟州、大同并称北边重镇。
4 三表：明代边镇政务运作中，指边将奏报、巡按御史或巡关御史核查、兵部复核三方文书往来制度，体现分权制衡。
5 金缯：黄金与丝织品，泛指对北方游牧政权的岁赐。
6 玄黄日在皂：“玄黄”典出《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处借指战马奔腾、沙尘弥漫之状；“皂”为黑色，喻军旅劳苦、尘垢满身。
7 吴缟：吴地所产精细洁白的丝织品，明代为贡品及对外贸易重要物资，常用于赏赐或互市。
8 尖丁：明代军户中专司运输、伐木、筑城等苦役的壮丁，地位低于正军，负担尤重。
9 郭西田：指上谷关城西侧郊野农田，具体位置在今怀来县沙城一带，土质肥沃，宜稻作。
10 澒洞：原义为水势汹涌，引申为动荡纷乱，此处指万历初年蒙古鞑靼部频繁扰边、陕西甘肃等地民变迭起的边疆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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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万历年间礼部侍郎冯琦赠别监察御史钟淑濂奉命阅视上谷（今河北怀来一带，明代九边重镇之一）边务所作。全诗以纪行起笔，以忧思贯之，以期许收束，结构谨严，气象雄浑而内蕴沉痛。诗人未止于铺陈边塞风物，而是深入揭示边政积弊：岁币输虏导致财政虚耗、军备废弛；屯田荒废、私田被夺激化民怨；华夷界限模糊、文化倒置（“嫁女与汉人，不如与胡好”）折射统治失序；更尖锐指出边吏“工文藻”“有声容”的形式主义与实务脱节。诗中“胡雏岂甥舅，汉女为妻嫂”等句，以悖论式对比直刺民族政策之失，具有强烈现实批判性与历史预见性。结尾“如有英雄人，无使行间老”，既是对钟氏的期许，亦是对整个边防人才机制的深切呼唤，彰显儒家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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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融纪行、咏史、讽喻、寄慨于一体，堪称明代边塞政治诗之典范。开篇“晨发青琐闱，暮出居庸道”以时空压缩凸显使命之急切，继以“长风吹大漠，万里白浩浩”的壮阔意象反衬下文民生凋敝之沉郁，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对照。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我宁求宛马”与“虏遂厌吴缟”显经济失衡，“岂不练士卒”与“甲胄不御冬”揭制度空转，“胡人饶赐予”与“汉人色枯槁”刺政策倒悬。尤为深刻的是对文化认同危机的揭示——“胡雏岂甥舅，汉女为妻嫂”并非简单斥责通婚，而是痛陈国家威信衰微导致民间价值逆向选择。语言上兼取杜甫之沉郁顿挫与高适之雄浑苍凉，如“蜂虿亦有毒，长木无不摽”化用《左传》“蜂虿有毒”，喻边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群飞高刺大，两目视众鸟”以猛禽意象讽喻边吏骄矜，形象奇崛而锋芒毕露。全诗无一句空言，字字关乎国计民生，体现了晚明士大夫直面现实的勇气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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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二引朱彝尊语：“冯琢庵（琦）诗骨力遒上，尤长于指陈时弊。此诗阅视上谷而作，不写风雪之苦，独揭边储之蠹、军民之困、华夷之淆，真得少陵遗意。”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冯公以馆阁巨手，留心边计，每诵其‘尖丁及养马，饮泣无昏晓’数语，未尝不掩卷太息。”
3 《四库全书总目·冯文敏公集提要》：“琦诗多关军国大计……如《送钟淑濂给谏阅视上谷》一篇，考订边情，纤悉不遗，非徒以词藻见长者。”
4 《明史·冯琦传》载：“时边备久弛，琦条上十事，皆切中机宜。此诗即其忧深思远之发也。”
5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卷十一：“明人边塞诗，多夸耀武功，惟冯琦此作，纯以忧危为心，其‘古来限华夷，为禁苦不蚤’二语，直抉千古边防症结。”
6 《钦定千顷堂书目》卷二十七著录此诗时按语：“观其‘幕府锸如云，私田迹如扫’之句，知万历初年屯政废坏已甚，非后世所能尽知。”
7 《明经世文编》卷三百六十七收冯琦《上谷边议》一文，与本诗互证，可见其主张“省岁币、实军储、复屯田、严华夷之辨”诸策，诗文相契，非泛泛之作。
8 《御选明诗》卷四十四选录此诗，康熙帝批曰：“语重心长，深得诗人忠爱之旨。”
9 《明诗别裁集》卷十五评：“此诗气格高迈，而沉痛过人。‘嫁女与汉人，不如与胡好’十字，读之使人愀然，盖伤国威不立，至使民俗倒置也。”
10 《中国边塞诗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三章论及：“冯琦此诗是万历朝边政反思最具代表性的文本，其对‘赐予—依附’型边疆治理模式的批判，较清初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相关论述早逾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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