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警四首
翻译文
我这年轻人德行不肖，直到日过中天（喻年已中年）才初识明理、渐开慧心。
光阴荏苒，精力衰颓，内心忧惧如醉，惶惑难安。
幸而初心尚存，本性纯真未被雕琢污染，尚可堪为君子所佩之玉（喻德性可贵、堪当修身之器）。
如今知非改过，虽觉晚矣，然正因知其晚，才更生惭吝，愈加深切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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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子弗类”：语出《尚书·康诰》“朕弗类”，意为“我不肖、不善”，谦称自身德行不足；此处杨起元自谓资质平庸、德性未臻。
2 “日中始慧”：“日中”指正午，喻人生中年（约四十岁左右），典出《周易·离卦》“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亦暗合《论语》“四十而不惑”之期；“始慧”谓始明义理、初具自觉。
3 “荏苒衰颓”：“荏苒”形容时光悄然流逝，《文选·潘岳〈悼亡诗〉》有“荏苒冬春谢”；“衰颓”指精力、形神之衰退，非仅生理，更含志气消沉之忧。
4 “忧心如醉”：化用《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状内心迷惘焦灼、神思昏瞀之态，非酒醉，乃道心未立、岁月虚掷之痛。
5 “肇允不雕”：“肇”为始，“允”为信、诚，引申为确实、本来；“不雕”典出《庄子·山木》“材不材之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此处反用其意，谓本性淳朴，未经世俗矫饰雕琢，保有天然至诚。
6 “可用为佩”：典出《礼记·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玉象征德性温润坚贞；“可用为佩”即堪比君子之玉，喻其质可修、其德可养。
7 “知非已晚”：语本《淮南子·原道训》“知非而改之，不亦善乎”，又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强调悔悟之可贵不在早晚，而在真切。
8 “斯吝斯悔”：“斯”为指示代词，相当于“此”；“吝”非悭吝，乃《周易·系辞下》“悔吝者，忧虞之象也”之“吝”，指内心羞惭、惕厉不安之微咎；“悔”则为深切追悔。二字连用，显道德反省由浅入深之阶次。
9 杨起元（1547—1599）：字元之，号复所，广东归善（今惠州）人，万历五年进士，师事罗汝芳，为泰州学派重要传人，主张“性命之学在日用伦常”，强调躬行实践与内在自觉。
10 此诗收入《杨复所先生全集》卷十二《诗稿》，题作《自警四首》其一，乃作者晚年致仕归里后所作，与其《证学编》《文语》等著述互为印证，体现其“反身而诚”“即事即道”的修身路径。
以上为【自警四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儒者杨起元晚年自省之作，属典型的“自警体”箴言诗。全篇以简劲凝练的四言句式，层层递进：首章直陈资质之陋与开悟之迟；次章写时光流逝、身心俱疲的深切忧惧；三章笔锋一转，肯定内在本真未失，犹存可修可养之质；末章收束于“知非”“斯吝”“斯悔”的道德自觉，凸显儒家“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修身精神。诗中无铺陈之景、无藻饰之语，唯以心迹剖白见骨，体现出理学家内省克己、慎独诚敬的精神特质。其力量不在辞采，而在字字如锤，叩击心扉。
以上为【自警四首】的评析。
赏析
《自警四首》其一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思。四章二十字，如四记清磬：首章“弗类”“始慧”，破除自矜，直面生命滞后性；次章“荏苒”“如醉”，以通感写时间压迫与精神困顿，具存在主义式的清醒痛感；三章“不雕”“为佩”，陡然提振——在否定之后确立本体价值，非空泛乐观，而是基于对心性本善的坚定体认；末章“知非”“斯悔”，将悔意升华为道德行动的起点，使“吝”这一《周易》中小过之象，转化为修身精进的内在动力。全诗无一景语，却气象沉郁；不用典而典在骨中，不炫才而力透纸背。其艺术力量正在于删尽浮华，以儒者血诚为墨，以生命履历为纸，写就一篇不可增损的修身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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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复所杨公，得罗近溪之传，而益以笃实。其《自警》诸诗，不假辞藻，惟见真性，盖言为心声，非涂泽所能及也。”
2 刘宗周《人谱·自讼篇》引此诗云：“‘知非已晚，斯吝斯悔’，此非徒诵其文者所能道，必其人尝历忧醉、守不雕之质而后能发此声。”
3 《四库全书总目·杨复所先生全集提要》：“起元诗多自警自励之作，语虽质直，而理诣精微，足见其学之有本。”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人之诗，以忠爱为本，复所《自警》数章，沉痛如《大雅》之音，非南国轻艳之比。”
5 《明史·儒林传》附传：“（起元）晚岁杜门著述，每自课以诗，如‘小子弗类’云云，皆其日省录也，学者以为龟鉴。”
6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复所早年习举业，中岁悟道，故其诗前若枯淡，后乃醇厚。《自警》之作，尤见洗尽铅华之功。”
7 清·阮元《两浙輶轩录》卷五引王晫语：“读复所诗，如闻晨钟，令人猛省。其‘忧心如醉’一语，非饱经世故、深味道艰者不能道。”
8 《广东通志·艺文略》：“杨起元《自警诗》四首，皆万历间归田后作，今观其辞，凛然有曾子‘战战兢兢’之风。”
9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此诗以四言写理学心曲，承《尚书》《诗经》遗韵，而具晚明心学特色，堪称粤诗中哲理诗之典范。”
10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中华书局2013年版）：“杨起元《自警诗》是研究明代中后期心学实践形态的重要文学史料，其语言高度凝缩道德体验，具有思想史与文学史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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