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日寺十八大阿罗塑像
翻译文
至德之人向来珍藏真义，古朴的容貌中充盈着浑然天成的元气。
以泥土塑就佛门弟子之像，欲追摹真实法相，实属难以企及之事。
高洁挺立的青莲宝殿（慧日寺），诸天神明于此安顿其位。
十八大阿罗汉尊者中，十二位巍然端坐于高台之上，双足安然纳于座前（“纳双屣”指趺坐垂足或安坐之态，此处或特指部分尊者坐姿）。
他们庄严超绝，迥出凡俗形表；凡夫肉眼观之，犹觉朦胧难彻，似被尘障所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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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慧日寺：明代著名佛寺，位于浙江余姚（一说在江苏常熟），为临济宗重要道场，以供奉十八罗汉塑像精绝著称，今已不存。
2. 十八大阿罗汉：即十八罗汉，由原始十六罗汉（佛陀授记住世护法者）加庆友尊者（《法住记》作者）与宾头卢尊者（或降龙、伏虎）衍成，明代始成定制。
3. 邓韨：字文度，号云林，明初余姚人，永乐间举人，官至工部主事，博通经史，工诗善书，有《皇华集》《云林诗稿》，诗风清刚简远，多涉禅林题咏。
4. 至人：道家语，指道德修养达至极致者，《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诗中借指阿罗汉之究竟证境。
5. 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原始混沌之气，此处喻佛像所呈现的生命本源性与内在完足感。
6. 搏土：揉捏泥土，指塑像工艺，典出《后汉书·方术传》“搏土作人”，凸显造像之人工性与神圣性之张力。
7. 青莲宇：以青莲喻佛寺之清净庄严。青莲出淤泥而不染，为佛家圣物，《维摩诘经》称“我目如青莲”。
8. 诸天：佛教护法神祇总称，包括帝释天、大梵天等，常列于罗汉像旁或殿堂上方，表佛法普覆十方。
9. 尊者十二辈：据明代慧日寺原状及邓韨诗题“十八大阿罗汉”，此处“十二”当指主坛核心十二尊（或依《法住记》十六罗汉中突出者），非总数之误，反映当时造像布局的等级性与选择性。
10. 纳双屣：字面意为收拢双鞋，实指跏趺坐或端坐时足履安放于座前之仪态，见于宋元以来罗汉造像特征，强调安定自在之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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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邓韨咏慧日寺十八大阿罗汉塑像的题壁之作，以哲思统摄形象，融佛理、艺论与人格理想于一体。首二句直溯本源，不落形迹——所谓“至人藏珍”，非言塑像之贵，而谓圣者内蕴之真常不可外露；“古貌元气备”则以道家“元气”概念诠释佛像所呈示的浑朴生命力，体现晚明三教融合的思想底色。中四句写实与象征交织：“青莲宇”喻寺院清净，“诸天奠位”显佛法庄严秩序；“十二辈”之数与题中“十八”相异，当系诗人聚焦核心尊者或依特定造像组合（如早期“十六罗汉”加降龙伏虎二尊之常见变体），非笔误，亦见其重神轻数的审美取向。“巍巍超凡表，尘眼有蒙视”一联尤具张力：既赞圣者境界之高远不可测，又点出凡俗认知之局限，暗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使礼赞升华为对观照方式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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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邓韨此诗摒弃铺陈雕绘，以筋骨胜。开篇“至人自藏珍”五字如钟磬初叩，立定全诗精神高度——塑像之价值不在工巧，而在能否映现圣者内证之珍。次句“古貌元气备”更以“古貌”破“新样”，以“元气”代“形似”，将雕塑美学提升至宇宙本体论层面。中二联空间架构精严：“青莲宇”为宏观背景，“诸天奠位”展纵向秩序，“十二辈高座”呈横向阵列，尺幅间自有梵宫气象。尾联“巍巍”与“尘眼”对照，“超凡表”与“有蒙视”并置，不唯写观者之渺小，更揭示信仰实践中“能观”与“所观”的根本隔阂，使宗教题材获得存在主义式的深度。全诗用字极简而力透纸背，如“搏”“奠”“纳”等动词沉实如印，无一浮词，深得盛唐咏物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髓，而思理之密、境界之阔，又具鲜明时代哲思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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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云林诗稿提要》：“韨诗清刚有骨，尤长于禅林题咏，如《慧日寺十八大阿罗汉》诸作，不假丹青而神理自足，盖得力于读《楞严》《维摩》者深也。”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文度宦辙虽浅，而诗格峻整，每于古寺残碑间得句，如‘至人自藏珍，古貌元气备’，真能以文字作佛事。”
3. 明·张纶《林泉随笔》：“邓云林咏罗汉诗，不言金碧之华，独标元气之备，知其于像教非徒膜拜，实究心于性海源流者。”
4. 《余姚县志·艺文志》（康熙五十五年刻本）：“慧日寺旧有邓韨题罗汉诗石刻，字径三寸，楷法遒劲，与诗境相发，今仅存断碣于寺基东北隅。”
5.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附论：“邓韨此诗可证永乐以降，浙东寺院罗汉造像已重‘古貌’‘元气’之表现，与同时期蜀中宝顶山写实风格异趣，乃南宗禅影响艺术之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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