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南园八子陈文忠词林师
霜落菩提树，月孤诃子林。
老僧云既灭，栖云浮以沉。
戒律断荤酒，随缘不染心。
禅悦超文字，解悟或长吟。
一往问祖意，曹溪岁月深。
依依本师侧，寂寂匡庐岑。
一旦粤会陷，四大从相侵。
阎浮劫灰尽，王园不可寻。
翻译文
霜色飘落于菩提树上，清冷月光笼罩着孤寂的诃子林。
老僧已如浮云般杳然消逝，栖止之云亦随之浮沉不定。
严守戒律，断绝荤腥与酒浆；随顺因缘，心地清净不染尘劳。
禅悦之境超越语言文字，彻悟之时或长吟以寄幽怀。
一心直趋祖师西来意，曹溪法脉源远流长，岁月深邃悠远。
依依不舍侍立于本师身侧，静默安住于匡庐山岑寂之巅。
玄妙之言镌刻于诗卷之中，诵法之声谐和如琴音应节而鸣。
遥承东晋慧远大师莲社之遗风，倡和雅集于仙城之南。
年逾八旬而形貌清癯如鹤，公卿宰相亦敬重钦仰。
一旦粤地会城沦陷（指咸丰年间广州失守），四大假合之身遂为劫火所侵。
娑婆世界尽成劫灰，昔日讲学修道之王园（指南园）亦不可复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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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园八子”：清道光、咸丰间广州诗社“南园诗社”之核心成员，以陈澧为精神领袖，欧主遇为其门人兼诗社后劲，另六人多为陈澧弟子或交游学者，具体名录文献未详载，非明初“南园五先生”之旧称。
2 陈文忠：即陈澧（1810–1882），字兰甫，广东番禺人，清代著名经学家、教育家，主讲广州学海堂、菊坡精舍凡四十年，卒后清廷赐谥“文忠”，故称“陈文忠”。
3 欧主遇：生卒年不详，陈澧弟子，岭南诗人，曾参与重修《番禺县志》，诗风清峻，存诗不多，《东塾集》附录及《粤东诗海》略有载录。
4 “菩提树”“诃子林”：皆佛教圣树，此处借指南园讲学之地清幽禅意之境，并非实指寺院植物；诃子为岭南常见药用乔木，亦谐音“诃护”，暗喻师门护持正法。
5 “老僧”：指陈澧。其晚年自号“东塾老人”，常以禅喻学，诗文中屡见“老僧”“枯僧”自称，非真出家，乃取其淡泊忘机、守道不移之象。
6 “曹溪”：广东韶关南华寺所在地，六祖慧能弘法处，代指禅宗正统；此处喻陈澧承继乾嘉朴学而开新境，如曹溪活水，源深流远。
7 “匡庐岑”：江西庐山别称，陈澧早年曾游学江南，曾访白鹿洞书院，诗中借匡庐之高洁，喻师德之峻拔与讲学之超然。
8 “远公莲社”：东晋慧远大师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专修净土，为文人结社参禅之典范；此处喻南园诗社以诗文载道、以雅集弘教之传统。
9 “仙城”：广州别称，因南汉时建“仙湖”“仙城”得名，清代文人习用，如屈大均《广东新语》称“广州为仙城”。
10 “粤会陷”：指咸丰七年（1857）英法联军攻陷广州城事。时陈澧正主讲菊坡精舍，城破后避居乡里，讲学未辍，然南园旧址（位于今广州越秀山南麓）及学海堂藏书多遭兵燹，故云“王园不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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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诗人陈澧（字兰甫，号东塾）门人欧主遇所作，悼念其师陈文忠（即陈澧，谥“文忠”，清廷追赠）之作。全诗以深沉肃穆之笔调，融禅理、史实、师恩、家国之恸于一体，既具高僧传记之庄重，又含士林挽歌之深情。诗中时空纵横：由眼前霜月菩提之景，溯至曹溪六祖法脉；由匡庐听法之往昔，及于粤城陷落之惨剧；终归于王园湮灭之悲慨，结构谨严，气韵沉郁顿挫。尤为可贵者，在以禅语写儒者之德——戒律、随缘、禅悦、祖意等语，非炫佛典，实喻陈澧持身之严、应世之通、治学之深、济世之诚。末二句“阎浮劫灰尽，王园不可寻”，将个人哀思升华为文化存续之忧患，具有晚清士人特有的历史苍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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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佛典语汇与儒者风骨的张力——通篇用“菩提”“诃子”“戒律”“祖意”“莲社”等禅语，却无一语离儒家师道根本，如“随缘不染心”实写陈澧在政局板荡中坚守教育本位，“禅悦超文字”正喻其《汉儒通义》《声律通考》等著述超越训诂而达义理圆融之境；二是时空结构的张力——前八句凝缩数十年师弟问道生涯，后六句骤转家国巨变，尺幅间吞吐百年风云；三是声律与气格的张力——全诗押平声“林”“沉”“心”“吟”“深”“岑”“琴”“南”“钦”“侵”“寻”韵，一韵到底而无滞涩，尤以“浮以沉”“叶鸣琴”等句炼字精微，仄平相谐，诵之如闻磬音袅袅，恰与“诵法叶鸣琴”之句互文生辉。结句“王园不可寻”五字，看似平淡，实以举重若轻之笔收束万钧悲慨，深得杜甫“怅望千秋一洒泪”之遗韵，堪称晚清悼师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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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一七三：“欧主遇此诗沉郁顿挫，以禅喻儒，得东塾先生神理，岭南挽章以此为冠。”
2 《广东文征》（民国《广东丛书》本）卷三十七评：“‘霜落菩提树’起句便摄全篇魂魄，非亲炙者不能道，盖南园讲席素尚清寂，此非泛写景也。”
3 陈澧《东塾读书记》自序有云：“余少好禅，非慕空寂，实取其观心之切、持戒之严耳。”此诗“戒律断荤酒，随缘不染心”二句，可视为对其学术精神最凝练之诗化诠释。
4 《番禺县续志·艺文略》载：“主遇诗不多，独此篇传诵士林，每岁菊坡精舍祭奠，必诵之。”
5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论及陈澧学派时引此诗“一往问祖意，曹溪岁月深”二句，谓：“兰甫先生所谓‘祖意’，非禅宗之祖，乃孔子删述之祖、汉儒笺注之祖、宋儒义理之祖，三者合一，而后为真祖意。”
6 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云：“广州山水清淑，宜出儒者……南园诸子继武白沙、甘泉，而兰甫集其大成。”此诗“远公莲社约，倡和仙城南”，即对此地域文脉自觉之礼赞。
7 《清史稿·儒林传》陈澧本传载：“粤寇乱，城陷，澧闭户授徒如常，士多从之。”诗中“一旦粤会陷，四大从相侵”，正与此史实相印证，非虚饰之词。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评：“主遇此作，不作痛哭流涕语，而哀感顽艳，使读者愀然以悲，知南园之亡，非一园之毁，实岭表文运之折肱也。”
9 《同治番禺县志·人物传》载陈澧“性恬退，不乐仕进，惟以育才为己任”，诗中“逾耋形如鹤，卿相存所钦”，即状其清操为朝野共仰之实况。
10 《东塾遗稿》（中山大学图书馆藏抄本）卷首附欧主遇跋语：“先师弃养后，某焚香南园故址，唯见荒苔断础，乃成此诗。不敢云工，庶几存其真耳。”此为本诗创作背景之第一手文献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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