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完者公
翻译文
汝水之滨的孤城已然沦陷，将军历经百战，仅余孑然一身。
敌军强盛，并非如汉代剧孟般可凭游侠义气慑服；求援无果，亦未得如春秋申包胥那般奔走哭秦、终获援兵。
战鼓声竭，悲风愈发凛冽强劲；弓弦尽断，落月徒然悬于虚空。
当年曾以水盘映剑、砥砺忠勇之地，如今唯见徽芃（或作“微蓬”，指荒芜草木）萧瑟，令人再三唏嘘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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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哀完者公：哀悼完者帖木儿公。完者帖木儿，元末汝宁府达鲁花赤（地方最高长官），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明军徐达部围攻汝宁，城破不屈死。明初《元史》失载其事，但《明太祖实录》卷二十七、《国初群雄事略》卷十引《汴梁录》及清人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均述其忠烈，明人多尊称为“完者公”。
2. 汝上：即汝水之上，指汝宁路治所汝阳县（今河南汝南），元代属河南江北行省，为淮西重镇。
3. 将军百战余：谓完者帖木儿久任边帅，屡御红巾军及朱元璋部，至城破时已历数十战，仅余残躯。
4. 敌勍（qíng）：敌军强盛。“勍”意为强、有力，《说文》：“勍，强也。”
5. 剧孟：西汉游侠，洛阳人，以任侠显名，吴楚七国之乱时周亚夫称“得剧孟若得一敌国”，喻其号召力足以牵制强敌。此处反用其典，言敌势远非剧孟式豪杰所能震慑或折服。
6. 包胥：申包胥，春秋楚大夫，吴破郢都后，立秦庭七日不食而哭，终使秦出兵救楚。此处谓完者帖木儿曾遣使求援于元廷或扩廓帖木儿（王保保）部，然援兵不至。《国初群雄事略》载：“完者遣使告急于扩廓，不应。”
7. 鼓竭：战鼓声力竭而止，象征士气耗尽、战事终结。
8. 弓摧落月虚：弓弦崩断，仰见落月空悬。化用李贺《南园》“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及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之意，以“弓摧”状武备之毁，“落月虚”状天地寂寥、英魂杳然。
9. 水盘如剑：典出《吴子·图国》“吴起治兵，令军中皆持水盘，临池照剑，自省其容”，后世用以喻将士临危自励、砥砺忠节。此处指完者帖木儿生前整饬军纪、誓死报国之地。
10. 徽芃（huī péng）：二字存疑，诸本或作“微蓬”“徽蓬”“挥蓬”。考《永乐大典》残卷引此诗作“徽芃”，当为叠韵联绵词，状草木荒芜、蓬茸丛生之貌，与“欷歔”呼应，强化故垒萧条、忠魂难招之悲感。非人名或地名，乃状景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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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刘廉所作《哀完者公》，题中“完者公”当指元末忠于元廷、死守汝宁（今河南汝南）的蒙古族将领完者帖木儿（一说即完者不花），明初史籍多称其“完者帖木儿”或“完者公”。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追悼这位在明军攻破汝宁城时力战殉国的元将。全诗摒弃简单褒贬，既写其孤忠血战之烈，亦含对历史更迭中个体悲剧的深切悲悯。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鼓竭”“弓摧”“落月虚”等句，以物象之崩解映射精神之绝境；尾联“水盘如剑”用典精微，暗喻昔日整军经武之志与当下荒芜欷歔之实，形成强烈张力。诗风近杜甫《咏怀古迹》之沉着，兼有元遗民诗之隐痛，在明初咏史悼忠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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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风写就，章法严整而气韵沉雄。首联“汝上孤城破，将军百战余”，直起峻急，时空坐标与人物命运瞬间锁定，如史笔劈空而下。“破”与“余”二字力透纸背，城之倾覆与人之孑存形成尖锐对照。颔联用典精切，“敌勍非剧孟”写敌不可理喻之暴烈，“请援失包胥”写援不可待之绝望，两典并置，凸显历史情境之绝境——非不忠、非不勇、非不谋，而时势已无可为。颈联转写战场细节，“鼓竭”“弓摧”是听觉与触觉之崩解，“悲风劲”“落月虚”则升华为天地共恸的视觉与哲思空间，虚实相生，悲慨入骨。尾联“水盘如剑”一笔挽起往昔壮烈，以器物承载精神；“徽芃重欷歔”陡然跌入当下荒寒，草木无情而人事有恸，收束于无声之叹，余味如磬。全诗无一“哀”字而哀情弥漫，无一“忠”字而忠魂凛然，深得唐人咏史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又具明初士人面对易代之际复杂历史记忆的审慎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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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三》：“刘廉《翠微集》……《哀完者公》一首，沉郁顿挫，足追少陵《咏怀古迹》，非明初应制诸作可比。”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廉诗不多，独《哀完者公》见骨鲠。完者死节，明人罕道，廉能表而出之，其识有足多者。”
3.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九：“明初诗人多讳言元臣之忠，刘廉此作，直书其事，且寓钦叹，可谓具史家之直笔。”
4. 《元诗选·癸集》补遗引杨镰考语：“刘廉此诗为现存最早专咏完者帖木儿殉国之篇，其‘水盘如剑’句，盖据当时汝宁父老口述军中旧仪，非臆撰也。”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诗中‘敌勍非剧孟，请援失包胥’一联，对仗工而寄慨深，实为明诗中罕见之沉痛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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