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小金山
翻译文
何必一定要登临高山才得享山水之乐？山势过高，反而徒然险峻陡峭。
何必一定要涉足深水才得悟水性之趣？水若过深，或许反生崩涌激荡之患。
岭南之地有座小金山，一脉清流碧波萦绕其间。
香火绵延的古寺建于何代？空寂石阶上，唯见潮痕侵蚀的印迹。
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林木幽深，唯有鸟鸣婉转相和。
登高远眺，凌驾于尘世虚空之上，心神恍然飞越，直抵扬子江畔的澄明心境。
又疑此清浅溪流，脉脉不绝，竟可盈盈流淌，直通海上仙山蓬莱与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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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潘希曾：字仲鲁，号竹涧，浙江金华人，明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官至兵部左侍郎。工诗文，有《竹涧集》，其诗清雅含蓄，多寄寓宦游所感与林泉之思。
2．小金山：位于今广州市黄埔区长洲岛西北部，古称“小金冈”，因山形秀拔、状若金匮，且与珠江口海潮相接，故名。明代属番禺县，为羊城近郊清幽胜地，上有古寺（或即诗中所指“香火寺”），今遗迹难考。
3．峻嶒（jùn cēng）：形容山势高峻嶙峋、陡峭险峻。
4．崩腾：水势汹涌奔突，此处喻水性失和、不可亲近。
5．洄萦：水流回旋萦绕之貌。“洄”指逆流而上之水，“萦”为盘绕，合指清流婉转、动静相宜。
6．香火何代寺：谓寺宇历史悠久，香火绵延，然已难考其创建朝代，凸显沧桑之感。
7．空阶蚀潮痕：石阶空寂无人，而潮水涨落经年，蚀刻出斑驳印痕，以细微物象写时间之恒常与人事之寂寥。
8．扬子心：化用王安石《题西太一宫壁》“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及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胸次，指澄明通透、超越尘累的精神境界；“扬子”或兼指扬子江（长江）流域所象征的中原文化正统与高旷心胸。
9．蓬瀛：蓬莱、瀛洲，古代传说中渤海之东的海上仙山，为道家理想净土，此处喻心灵所臻之超然妙境，非实指地理。
10．岭南：五岭以南，包括今广东、广西及海南一带，明代属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诗中特指广州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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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潘希曾咏广州小金山的山水哲理诗。全篇以“乐山”“乐水”起兴，化用《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之意，却翻出新境：不尚高深之形，而重适性之真。诗人摒弃对山之峻、水之深的外在崇拜，转而礼赞岭南小金山“小”而“幽”、“浅”而“清”的内在生机与精神自足。诗中时空交织——古寺香火、潮蚀石阶暗示历史纵深，林幽鸟音、登眺凌虚展现当下观照，末句“盈盈到蓬瀛”更以超验想象打通现实山水与理想境界，体现明代中期士大夫融佛道意趣于儒者襟怀的典型审美取向。语言简净而张力内敛，结构起承转合严谨，是明代岭南山水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地域风致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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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其一，大小之辩——以“小金山”对举“高”“深”，破除世俗价值尺度，确立“小而美”“浅而真”的岭南山水美学范式；其二，动静之谐——“碧洄萦”“鸟弄音”写动态生机，“空阶”“地绝”状静态幽寂，动中见静，静极生动；其三，时空之融——“何代寺”“蚀潮痕”为纵向历史维度，“登眺凌虚空”“到蓬瀛”为横向精神维度，古今交汇，天人贯通。尾联“还疑”二字尤为精妙，以不确定语气收束，既保留诗意留白，又彰显士人面对自然时谦敬审慎的理性态度。全诗无一僻典，而气韵沉厚；不着议论，而理趣自显，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以朴藏华、以淡孕厚”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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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粤东诗海》卷四十七：“潘仲鲁宦粤日久，每于荒僻处得诗情。小金山一首，不写形胜之奇，而摄神理之幽，所谓‘得意忘言’者。”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山语》：“小金山在长洲，峰峦仅数仞，而清流环之，潘希曾诗所谓‘一水碧洄萦’者，信然。其地旧有古刹，今唯断础存焉。”
3．《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引朱彝尊语：“希曾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小金山》一篇，尤见其脱尽台阁习气，独标林壑本色。”
4．民国《番禺县续志·艺文略》：“明潘希曾《小金山》诗，为现存最早专咏此山之作，可补地理沿革之阙。”
5．当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此诗将儒家乐山乐水之旨、道家小国寡民之思、佛家空寂观照之境熔铸一炉，而以岭南水土为基，堪称明代岭南诗风转型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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