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高
巫山高郁郁，襟带亘天涯。
上靡白日阳，下陵青云眉。
玄岩何嵯峨，层茕互参差。
景象非一状，远望令心悲。
献岁出游猎，千乘齐交驰。
君王千万岁，岁岁长如斯。
翻译文
巫山高峻而苍翠茂盛，山势绵延如衣襟腰带，横亘于天地尽头。
山巅高耸，仿佛摩挲着白日的光芒；山脚幽深，直压青云之眉（喻极高处的云层）。
黑色的山岩何其险峻峥嵘，层层叠叠的峰峦高低错落、参差嶙峋。
山中景致千变万化，绝非一种形态；远望之下，令人不禁心生悲慨。
新春正月，君王率众出游狩猎，千辆战车齐驱并驾，声势浩荡。
青翠华美的帷帐罗列于山曲幽深之处，羽饰车盖垂悬着晶莹如玉的灵芝。
天子的龙马踏过香蕙繁茂的园圃，低头嬉戏于芳兰萦绕的池畔。
游兴正浓，却忽然掉转车驾，背离中路而返；纵情欢娱，尚不觉疲倦。
于景夷台上陈设美酒，于高唐祠中郑重举行祭礼。
愿君王福寿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年年岁岁永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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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巫山：古山名，泛指今重庆、湖北交界之巫峡一带群山，为楚地神山，亦为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故事发生地。
2．郁郁：草木茂盛貌，亦可状山势苍翠凝重之气。
3．襟带：喻山势如衣襟腰带般绵延环绕，语出《史记·苏秦列传》“秦之地形，踞天下之胸腹，膺带山河”。
4．亘天涯：横贯至天边，极言其绵长无际。
5．靡（mǐ）：通“摩”，接触、迫近。白日阳：即日光，强调山巅之高。
6．陵：压覆、凌驾。青云眉：形容极高处之云如眉黛，见《文选》李善注引《淮南子》“青云为裳，白云为带”，“眉”喻云之轻细高远。
7．玄岩：黑色岩石，指巫山多石灰岩经风化呈青黑色，亦取其幽邃肃穆之象。
8．层茕（qióng）：重叠高耸之山峰。“茕”通“嶐”，《说文》：“嶐，山高也。”
9．景夷台：楚地台名，一说在郢都附近，为楚王游观之所；一说即“景山之台”，典出《楚辞·九章》，此处与“高唐祠”并举，强化楚文化语境。
10．高唐祠：祭祀楚襄王与神女传说之祠庙，典出宋玉《高唐赋》，象征楚地巫风与君王纵欲之历史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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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薛蕙拟汉乐府《巫山高》所作，属“借古题写今事”的典型拟乐府。全诗以雄浑笔法摹写巫山形胜，实则托山寄意，暗含讽谏——前半写山势之高危奇绝，气象森然，已隐伏盛极而衰之忧；后半铺陈君王春猎之奢丽仪典，极尽华美铺排，然“回车背中路”一句陡转，暗示偏离正道之危；结句“岁岁长如斯”表面颂祷，实以反语收束，深藏对君王耽于逸乐、疏于政本的深切忧虑。诗风承楚骚之瑰丽、汉魏之遒劲，又具明人理性节制之特质，堪称拟乐府中寓庄于谐、寓讽于颂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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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薛蕙此诗深得汉魏乐府神髓，结构上严守起兴—铺陈—转折—收束之律。开篇“巫山高郁郁”直承古题，以“襟带亘天涯”破空而起，赋予地理空间以伦理尺度；继以“上靡”“下陵”“玄岩”“层茕”四组强力动词与意象，构建出极具压迫感的垂直空间，暗喻权力高度与道德临界。中段春猎描写看似铺张扬厉，实则字字设机：“千乘齐交驰”显威仪而失从容，“翠帐”“羽盖”“琼芝”堆金砌玉，愈显浮华；“龙骑践蕙圃，慎首戏兰池”中“践”“戏”二字微露轻慢，与香草意象形成张力——蕙、兰本为屈子高洁象征，今遭“践”“戏”，讽意已悄然沁出。末二句尤见匠心：“回车背中路”化用《离骚》“回朕车以复路兮”，但屈子之“复路”是回归正道，此诗之“背中路”却是主动偏离，悲剧性陡升；结语颂祷之辞，因前文诸象铺垫而反成冷峻反讽，余味如巫山云气，缭绕不散。全诗语言凝练而密度极高，无一闲字，堪称明代拟乐府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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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评：“薛考功《巫山高》拟古而不袭迹，瑰丽中见筋骨，颂祷间藏箴规，真得风人之旨。”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引徐熥语：“蕙诗深于比兴，此篇以巫山为镜，照见人主之行止，非徒模山范水者。”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薛蕙诗宗汉魏，尤善乐府，其《巫山高》‘回车背中路’五字，深得三百篇微婉之教。”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考功集提要》：“蕙诗如老松盘壑，外朴内遒，《巫山高》一篇，拟古而能立格，讽时而不露痕，明人乐府以此为最。”
5．《御选明诗》卷四十五批：“通篇无一讥刺字，而讥刺之意，流于声调之间，所谓温柔敦厚者非耶？”
6．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明人拟乐府，多蹈袭形似，唯薛蕙、李攀龙数家，能得古意而寓新思，《巫山高》即其证。”
7．《静志居诗话》卷八：“薛君采（蕙字）此诗，以楚地故实为经纬，以山势之险、仪典之盛、心绪之悲三层跌宕，使乐府旧题焕然新生。”
8．《明人诗话汇编》引胡应麟语：“读薛蕙《巫山高》，知乐府之妙，在能于铺叙中藏顿挫，于颂扬里见沉痛。”
9．《历代诗话续编》录吴乔《围炉诗话》：“明人拟古，唯薛蕙《巫山高》结句‘岁岁长如斯’，与杜甫‘人生不相见’同法，以极热写极冷，古今绝唱。”
10．《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杨明著）第三编第五章：“薛蕙此诗标志着明代乐府讽喻传统的自觉回归，其将地理书写、礼仪展演与政治隐喻熔铸一体的手法，上接汉魏，下启清初遗民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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