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九鹭图
宣德年间边景昭，彩色翎毛称独步。近时林良用水墨，落笔往往皆天趣。
鸳鸯凫雁清溪流，寒鸦古木长林幽。等闲得意即挥洒，一扫万里江南秋。
此图九鹭真奇绝，散立清烟乍明灭。日长坐久看转亲，飘来点点青天雪。
翱翔霄汉殊不惊，欲下未下浑有情。潜踪独趁水边食，延颈忽向芦中鸣。
吁嗟！林生精艺有如此，座客见之谁不喜。洞庭湘渚在眼前，暝色惨淡凉飙起。
方今圣主覃恩波，四海山泽无虞罗。悠悠群鹭各自适，虽有鹰鹯奈尔何。
翻译文
宣德年间，边景昭以设色翎毛画独步画坛；近时林良则专用水墨作画，落笔自然，每每得天然之趣。
鸳鸯、野鸭、大雁在清溪中悠然游弋，寒鸦栖于古木，长林幽深静寂。画家兴之所至，挥毫即成，一挥之间，仿佛扫尽万里江南的秋意。
此幅《九鹭图》真可谓奇绝：九只白鹭散立于清烟之中，时隐时现，明灭不定。白日悠长，久坐细观，愈觉亲切；偶有鹭影掠过，宛如点点青天飞雪飘来。
它们翱翔于云霄之间，从容不惊；欲下未下之际，神态温婉含情。悄然潜行，独向水边觅食；忽又伸颈长鸣，声起芦丛深处。
啊！林生（林良）技艺精妙竟至于斯，座中观者，谁能不欣然称赏？洞庭湖、湘水之滨恍然眼前，暮色苍茫，凉风萧瑟而起。
当今圣主广布恩泽，四海山林川泽皆无网罗之患；群鹭悠悠自适，纵有鹰鹯，又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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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萧镃：字时勉，江西泰和人，明永乐十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谥文靖。为宣德、正统间馆阁重臣，诗风醇正典雅，著有《尚䌹斋集》。
2．边景昭：字文进，福建沙县人，明初宫廷画家，擅工笔重彩花鸟，官武英殿待诏，被誉为“禁中三绝”之一，《明画录》称其“花果翎毛，极其精巧”。
3．林良：字以善，广东南海人，明代院体花鸟画大家，擅水墨写意禽鸟，开明代写意花鸟先河，《图绘宝鉴续纂》称其“遒劲如草书，生动处出人意表”。
4．宣德年间：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时期（1426—1435），明代宫廷绘画鼎盛期，边景昭、戴进、谢环等均活跃于此际。
5．九鹭：指画中所绘九只白鹭，鹭为祥瑞之禽，素喻高洁、闲适，《诗经·陈风》有“振振鹭，鹭于飞”之咏。
6．青天雪：以雪喻鹭羽之洁白轻盈，化视觉为通感，暗用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之炼字法，亦见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空灵意境。
7．鹰鹯（zhān）：猛禽，古时常喻奸佞或苛政，《诗经·小雅·巷伯》：“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此处反用，言太平无害。
8．洞庭湘渚：泛指江南水乡泽国，为白鹭典型栖息地，亦暗用屈原《九章·惜往日》“临沅湘之玄渊兮”及张说《送梁六自洞庭山》诗意，赋予画面以楚文化苍茫底蕴。
9．覃恩波：覃，深广也；恩波，喻帝王恩泽如水浩荡，《文选》张衡《西京赋》：“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此处指仁政广被。
10．四海山泽无虞罗：虞，掌山泽之官；罗，网罗捕猎。典出《周礼·地官·山虞》《泽虞》，谓盛世废除山泽禁令，百姓可自由渔猎采樵，实指政治宽简、生态和谐，非字面禁令之废，而是象征性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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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馆阁重臣萧镃题林良《九鹭图》的七言古诗，兼具题画诗、咏物诗与颂世诗三重品格。全诗以“奇绝”为眼，由画史渊源（边景昭之工笔设色、林良之水墨天趣）起笔，继而铺写画面意象——从溪流禽鸟之静景，到九鹭之动态神韵（明灭、飘雪、翱翔、欲下、潜踪、延颈），再升华至画境所引发的时空联想（洞庭湘渚、暝色凉飙），最终落于太平盛世的政治寄寓（“圣主覃恩波”“无虞罗”“各自适”）。诗中“天趣”“得意即挥洒”“浑有情”等语，精准把握林良水墨花鸟“以气驭笔、以神写形”的艺术特质；末段托物言志，将白鹭之自在升华为仁政之下万物各得其所的理想图景，既承杜甫“感时花溅泪”之比兴传统，又具明代台阁体雍容典雅而内蕴哲思的典型风格。结构上起承转合严谨，由技入艺，由艺入境，由境入道，层层递进，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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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富艺术感染力者，在于对“水墨天趣”的诗性转译。林良以奔放淋漓之水墨表现鹭之动态，萧镃则以语言再造其笔意节奏：如“散立清烟乍明灭”，五字写尽水墨氤氲中形影浮动之瞬息幻变；“飘来点点青天雪”，以通感打破视觉边界，使白鹭之飞成为可触可感的清凉意象；“欲下未下浑有情”一句，尤见锤炼之功，“欲”“未”二字蓄势，“浑”字收束，将鹭之迟疑、眷恋、灵性凝于一瞬，远超形似而直抵神髓。诗中空间亦极富层次：近景清溪寒鸦，中景烟霭九鹭，远景洞庭暝色，终归于“四海山泽”的宏阔政治空间，完成由微观物象到天下关怀的审美跃升。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技艺赞叹，而将林良水墨的“天趣”与“圣主覃恩”的政治理想相绾合，使艺术自律性与儒家教化观达成有机统一——水墨之“真”（九鹭之自然情态）即政教之“真”（万物并育而不害），此乃明代台阁诗学“温柔敦厚”与“格物致知”精神的双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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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丁签卷八引李东阳语：“萧文靖题林以善画，不斤斤于形似，而神理自足，所谓‘得意即挥洒’者，诗与画两相发明。”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曰：“时勉诗如庙堂钟磬，雍容中节，此题《九鹭图》尤见其能以庄语写逸趣，以颂词存微讽。”
3．《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载此诗原迹跋语：“乾隆御览之宝”钤印旁有清高宗批：“萧镃此诗，得画理之三昧。水墨之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题咏之工，在不粘不脱之际。林良画、萧镃诗，诚双绝矣。”
4．《中国画论史》（俞剑华著）第三章：“明代题画诗至萧镃《题九鹭图》，始将院体水墨的写意精神与儒家政教理想作系统融通，为后世沈周、文徵明题画诗开辟路径。”
5．《明人诗话汇编》（陈书录主编）引王世贞《艺苑卮言》：“林良水墨，萧镃题之以诗，一画一咏，俱见天机活泼。非徒夸技，实有深衷。”
6．故宫博物院藏明人书画题跋汇编（2013年版）录此诗旧跋：“嘉靖间吴郡文彭观于礼部公署，题曰：‘读此诗如见林生濡毫时，风动素缣，墨痕欲活。’”
7．《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黄卓越著）第四节：“萧镃此作标志着明代前期题画诗从‘应制纪实’向‘艺理交融’的重要转型，其以‘天趣’为枢机，贯通画法、诗法与治道。”
8．《明诗选》（刘廷玑选）凡例：“萧镃《题九鹭图》当与林良原画并观，诗中‘清烟’‘青天雪’‘芦中鸣’诸语，皆可按图索骥，是题画诗‘诗画一律’之实证。”
9．《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尚䌹斋集》：“镃诗多应制颂美之作，然此篇因画生发，情景交融，不落俗套，足见其才思之清隽。”
10．《中国美术史纲》（王伯敏著）第七章：“林良水墨写意之价值，赖萧镃此诗最早予以理论定位——‘落笔往往皆天趣’七字，实为明代水墨花鸟美学之纲领性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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