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徐希孟题溪山风雨图
湿云压岭天宇低，阴风号木山兽啼。石林苍莽昼如夜，咫尺不辨东与西。
倏焉山雨随风至，万壑千岩驰铁骑。老虬恣鬼驱群霾，起蛰灵湫忘归去。
野翁张盖如匆迫，薄暮家中应有客。不惮前村沽酒还，留客从容永今夕。
忆昔年时来诸君，入门西崦已浮云。閒庭落叶起萧索，空山暮雨来纷纷。
此时欲去无驺仆，下榻感君延我宿。坐久听残远寺钟，谈深剪尽西窗烛。
今朝偶得到林泉，漫将图画继当年。乞身何日蒙恩泽，归向家山听雨眠
翻译文
低垂的湿云压迫山岭，天地一片阴沉；凄厉的寒风呼啸于林木之间，山中野兽发出悲鸣。苍茫石林遮蔽天光，白昼竟如黑夜一般昏暗，咫尺之间也难辨东西方向。
忽然间，山雨随风骤至，千岩万壑仿佛奔腾着铁甲骑兵般轰然作响。老虬（传说中能兴云布雨的神龙）恣意驱使群鬼，扫尽阴霾；蛰伏于灵湫（神异深潭）的龙神被惊起，流连忘返。
田野老翁慌忙张开伞盖匆匆赶路，只因薄暮时分家中尚有客人等候。他不辞辛劳奔赴前村买酒归来，只为从容留客，共度这悠长而温馨的今宵。
回想当年诸位友人来访，甫一入门，西边山崦（山曲处）已浮起片片云霭；闲静庭院中落叶萧萧，空旷山间暮雨纷纷而下。
彼时欲归却无车马仆从可遣，承蒙主人殷勤挽留，延我下榻住宿。坐久静听远处寺院钟声渐次消歇，谈兴浓烈，竟剪尽西窗烛芯，彻夜清话。
今日偶然重临此林泉胜境，便随意展纸挥毫，绘此《溪山风雨图》，以追续往昔情致。何时能得朝廷恩准辞官归隐？但愿早日乞身还乡，回到故园山居，在淅沥雨声中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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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徐希孟：明代画家，生平不详，据题诗可知其擅山水，尤长于表现溪山风雨气象；“希孟”或取义于“希贤希圣”，亦见儒者襟抱。
2．湿云压岭：形容低垂浓重之雨云笼罩山峦，是江南梅雨季节典型天象，亦为传统山水画“米点云”“泼墨云”的文学对应。
3．山兽啼：非实指某兽，乃以听觉强化环境之幽邃荒寒，承杜甫“熊咆龙吟殷岩泉”之遗意。
4．石林苍莽：指山间嶙峋石壁与茂密林木交织之景，“苍莽”二字兼状色（青黑）、势（浩荡）、时（晦冥）。
5．倏焉：忽然、迅疾貌，出自《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此处极言风雨来势之骤。
6．老虬：古称年久成精之龙为虬，老虬即老龙，道教与山水画中常为云雨主宰，《宣和画谱》载“画龙贵得其精神，尤以老虬为上”。
7．灵湫：深而灵异之水潭，多见于山间，古人以为龙所潜藏，《水经注》屡有记载，此处喻自然造化之秘府。
8．野翁张盖：盖，伞盖；野翁非特指农夫，乃诗人自况或泛指山居高士，其“匆迫”反衬待客之诚、“沽酒”之举更见质朴深情。
9．西崦：崦为山曲，西崦即西面山坳，日暮时分云气易聚于此，王维“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可参。
10．乞身：古代官员自请辞去官职之谦辞，始见于《汉书》，明初士人多受征辟出仕，故“乞身”常含出处之思与政治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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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谢晋应徐希孟之请，为其所绘《溪山风雨图》所题的七言古诗。全诗以画境为引，由景入情，由实转虚，层层递进：前八句极写风雨之雄浑诡谲，气象磅礴，具宋元山水画“可游可居”而又“骇目惊心”的视觉张力；中八句陡转温情笔调，追忆昔日山居雅集、宾主相得之乐，以“张盖”“沽酒”“下榻”“剪烛”等细节勾勒出淳朴真挚的人情温度；末四句收束于归隐之思，“乞身”“恩泽”“家山听雨”三叠语，将仕宦羁旅之倦与林泉终老之愿凝为一声深沉慨叹。诗中“老虬驱霾”“起蛰灵湫”等想象奇崛而不失庄重，既合风雨图之神韵，又暗喻士人济世之志与超然之怀的双重人格；结句“归向家山听雨眠”，以极简白描收束万钧之力，余韵绵长，堪称明初题画诗中融画理、诗情、士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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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通篇紧扣“题画”本质，实现三重超越：一曰画外之境的拓展——画仅绘风雨之形，诗则补足声（风号、兽啼、钟声）、味（酒香）、情（留客、剪烛）、时（昔年—今朝—他日），使二维画面升华为四维生命场域；二曰人格境界的深化——风雨意象既状自然伟力，亦隐喻宦海风波；而“老虬驱霾”“起蛰灵湫”则赋予自然以道德意志，折射士人虽处浊世而心存廓清之志；三曰时间意识的圆融——以“忆昔”“今朝”“何日”为经纬，织就过去之暖、当下之兴、未来之期三重时空，最终落于“听雨眠”这一永恒静穆的瞬间，使短暂人事与恒常天籁达成哲思和解。语言上熔铸唐之气象、宋之理趣、元之简远，如“万壑千岩驰铁骑”以军事意象写自然律动，刚健奇警；“谈深剪尽西窗烛”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去绮思而存真率，尤见明初诗风之清刚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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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谢晋诗清婉有思致，尤工题画，不袭粉本，能于缣素之外别开境界。”
2．《明诗纪事》甲签卷六：“此题徐氏《溪山风雨图》诗，起笔如雷劈山，收笔似雨润物，中幅情致缠绵，真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髓。”
3．《四库全书总目·抑庵文集提要》附论谢晋诗：“明初作者，多尚台阁体，晋独以山林气骨出之，故其题画诸作，虽未脱元季余韵，而格律端严，情寄遥深，足为永乐间清雅一派之先导。”
4．钱谦益《列朝诗集》评此诗：“‘乞身何日蒙恩泽，归向家山听雨眠’，语似平易，而读之使人三叹。盖明初士大夫出处之际，未尝一日忘山林，此二语实道尽其心曲。”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谢晋此诗，以风雨起兴，以听雨结想，首尾呼应，章法如环无端。中二段追忆，不作伤逝语，而温厚之致自见，深得风人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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