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重游瓦官寺
烟雨满重城，晓策西南辔。
寂寞凤凰台，凄清瓦官寺。
竹色净禅房，葳蕤锁深翠。
几树杏花红，馀英布初地。
高阁既虚明，层轩亦幽邃。
老僧逢白头，共话前朝事。
嘈嘈濯龙门，喧喧动车骑。
何似此中游，独往有深致。
翻译文
春日烟雨弥漫，笼罩整座金陵重城；清晨我策马向西南而行，重访瓦官寺。
昔日繁华的凤凰台如今一片寂寞，瓦官寺亦显凄清冷落。
青竹之色澄净如洗，映照禅房；茂盛繁密的翠色层层叠叠，将幽深庭院悄然锁住。
几株杏树花开正盛，殷红灼灼；凋落的余英（残花）轻轻铺洒在初生新绿的地面。
高阁敞亮通透，空明澄澈；层叠的轩廊亦幽静深远，引人入思。
偶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僧，彼此相逢，共话南唐以降的前朝旧事。
寺中石碑刻痕斑驳，不知镌立何年，唯见碑上“升元”二字尚可辨识——那是南唐烈祖李昪的年号（937—943）。
午间梵呗声起，山寺钟声悠扬传来；僧人虔敬供奉清香与洁净祭品（糒，干饭，古时祭祀常用）。
初来此地，顿觉尘俗机缘皆空；再至其间，连“求空”之妄念亦复消尽，真入无住之境。
反观尘世：喧嚣嘈杂如龙门激湍般奔涌不息（喻科举登第之热望与仕途奔竞），车马喧喧，人声鼎沸。
怎比得上独游此寺？一杖一履，寂然往来，自有深永隽永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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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瓦官寺：东晋兴宁二年（364）建，原名“瓦官阁”，位于建康（今南京）西南小长干山，为江南最古佛寺之一，南朝时极盛，梁武帝曾亲临讲经；唐代以后渐衰，明代仅存遗址与残构。
2．凤凰台：六朝遗迹，在南京城西南，传说刘宋元嘉十六年有凤凰集于此，故名；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使其名扬千古，至明代已荒芜冷落。
3．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此处状竹影浓密层叠之态。
4．馀英：残存之花；“英”本指花，见《楚辞·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
5．初地：佛教术语，指菩萨修行十地之第一地“欢喜地”，此处双关，既指寺院初入门庭之地，亦暗喻修行初阶之清净境界。
6．升元：南唐烈祖李昪年号（937—943），瓦官寺在南唐曾重修，现存南唐碑刻极少，“升元”纪年碑若确存，当为珍贵文物；诗中或指寺中某碑阴题记。
7．午梵：午时诵经之声；梵，梵呗，佛教赞颂歌咏。
8．清贡修香糒：谓以清净之心供奉香火与精洁祭食；糒，干饭，古时祭祀常用，《汉书·匈奴传》：“持糒醪遗单于。”
9．空妄累：“妄”指虚妄分别之念，“累”即系缚、牵累；语出《坛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强调连“求空”之念亦须放下。
10．濯龙门：典出《后汉书·李膺传》“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时人以登李膺之门为“登龙门”；后泛指科举及第、仕途腾达。诗中“濯龙门”化用其意，兼取“濯”字水势激荡之象，状世路奔竞之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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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苏民怀重游南京瓦官寺所作，属典型的“重游怀古”型七言古风。全诗以清明春日的烟雨为背景，通过空间移步（重城—凤凰台—瓦官寺—禅房—高阁—碑石—山钟）与时间流转（晨策—午梵—再至），构建出虚实相生、色声俱寂的禅境。诗中“空尘缘”“空妄累”二句直承《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及禅宗“无住生心”思想，非止于避世之叹，更达观照破执之悟。尾联以“嘈嘈濯龙门”反衬“独往有深致”，将士人普遍的功名焦虑与个体精神的超然选择并置对照，凸显晚明江南文人于政教渐弛之际，转向内省与林泉的精神取向。结构上起于烟雨之象，结于孤往之致，首尾圆融，气脉沉静而筋力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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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时序——由“春日重游”勾连六朝烟雨、南唐碑字、明代僧容，使千年时空在竹影钟声中叠印共振；其二，超越物我——“竹色净禅房”非写竹之色，实写心之净；“几树杏花红”非绘春色，乃示无常之艳；老僧白头与诗人独往，同为时间过客，却于对话中消解主客界限；其三，超越禅教——末二句不落“参禅”“悟道”窠臼，而以“嘈嘈”“喧喧”之尘音反衬“独往”之静致，将禅意还原为一种存在姿态：不必逃禅，但守本心之清寂。诗中意象高度凝练，“烟雨—竹色—杏红—碑字—山钟”五组镜头如宋人册页，疏密有致，色声互文；动词尤见锤炼，“锁深翠”之“锁”字，写翠色之浓重不可破；“布初地”之“布”字，状落花之自在无心；“空尘缘”“空妄累”之叠“空”，非重复，乃境界递进，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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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苏民怀诗清微淡远，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胸次旷然，不染时趋。《春日重游瓦官寺》一章，烟雨竹光，俱成妙谛，非徒摹景者也。”
2．《明诗综》朱彝尊卷六十三：“民怀善以禅理入诗，此篇‘一到空尘缘，再到空妄累’，语似浅而旨甚玄，盖得力于永明延寿《宗镜录》者。”
3．《金陵梵刹志》（明·葛寅亮撰）卷五载：“瓦官古寺，明初仅存基址，嘉靖间稍葺，民怀诗所谓‘寂寞凤凰台，凄清瓦官寺’，诚写实语也。”
4．《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人游古寺诗，多作兴废之感，独民怀能于凄清中见生机，于空寂处得深致，故足嗣响右丞。”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苏民怀《友柏堂诗稿》……其《瓦官寺》诸作，不假雕饰，而神味自远，明诗中之近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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