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怀古
翻译文
江山代代更迭，不知已历经多少朝代兴废；唯余空寂追忆，昔日繁华旧貌早已杳然无存。
潮水汹涌，簇拥着海门（扬州东面入江之口）泛起一片苍茫白色；隋代御苑旧址上，垂柳依然青青依依。
当年炀帝所乘锦帆龙舟，如今只剩寂寥无声的叹息；天子翠华车驾早已零落飘散，徒留深宫旧怨在风中飘零。
日暮时分，渔舟归棹，歌声悠扬而起；那声调凄清婉转，令人悲怆难抑，不忍卒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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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罗万杰（1613—1680）：字贞卿，号庸庵，广东揭阳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明亡后拒不仕清，隐居不仕，筑“石莲山房”讲学著述，为岭南重要遗民诗人，《清史稿·文苑传》有载。
2．扬州：古称广陵、江都，隋唐时期为东南重镇、漕运枢纽，尤以隋炀帝三下扬州、营建江都宫、开凿运河、乘锦帆游幸而闻名，亦为其覆亡之地。
3．海门：此处指扬州东面长江入海口附近要隘，古有“海门”之称，非今南通海门市；《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三载：“扬州府东有海门山，临大江，潮汐奔涌，形势险要。”
4．隋苑：即隋炀帝所建“江都宫苑”，包括著名的“迷楼”“西苑”等，遗址约在今扬州西北蜀冈一带，唐宋以来屡经兴废，至明末唯余荒台蔓草。
5．锦帆：典出《开河记》，载隋炀帝南巡“舳舻相继，连接千里……锦帆过处，香闻百里”，后以“锦帆”代指其奢靡巡幸之盛况。
6．翠辇：帝王车驾，以翠羽为饰，代指隋炀帝御驾；《隋书·炀帝纪》载其“乘龙舟，羽葆霓旌”，极尽华侈。
7．棹歌：渔人船歌，古乐府有《棹歌行》，多抒隐逸或感时之思；此处以日常之歌反衬历史之痛，形成张力。
8．悽悽：同“凄凄”，形容悲伤哀切之状，《玉台新咏》徐干《室思》有“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中“悽悽”即此义。
9．“空忆旧时形”之“形”：指旧时城郭、宫苑、街市等物质形态与人文气象，非仅外形，兼含制度、礼乐、风习等文明样态。
10．本诗未署具体作年，据罗万杰生平及诗风推断，当作于明亡之后、其隐居粤东期间（约顺治中后期），属典型的“借古伤今”遗民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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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罗万杰于明清易代之际所作“怀古”名篇，借咏扬州旧事，寄托故国之思与兴亡之恸。全诗以冷峻笔调勾连历史时空：首联高屋建瓴，直写江山代谢之不可逆，奠定沉郁基调；颔联以“潮白”“柳青”的永恒自然反衬人事之 ephemeral（短暂），张力强烈；颈联用“锦帆”“翠辇”两个典型隋炀帝意象，以盛衰对照深化批判与哀悯；尾联宕开一笔，以耳闻之“棹歌”收束，将抽象的历史悲慨具象为可感可泣的听觉体验，“悽悽不忍听”五字力透纸背，非仅伤隋，实为明亡之血泪暗喻。诗法精严，对仗工稳（如“潮拥”对“柳依”，“锦帆”对“翠辇”），意象凝练而意蕴层深，堪称明遗民怀古诗中兼具史识与诗心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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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四联二十字，构建起横跨六百余年的历史回廊。首联“江山几代谢，空忆旧时形”，以“几”字写时间之绵长不可数，“空”字定情感之虚无不可挽，起势苍茫，直叩历史本质。颔联“潮拥海门白，柳依隋苑青”，一“拥”字状潮势之雄浑不可遏，一“依”字写柳色之恒常不可改，白与青的冷色调对比，在视觉上强化了自然永恒与人事速朽的哲学悖论。颈联“锦帆嗟寂寞，翠辇怨飘零”，“嗟”“怨”二字皆为诗眼：“嗟”是旁观者之叹，冷静而痛切；“怨”则拟人化昔日权舆，使物亦含亡国之悲，双重主体交织，哀感顽艳。尾联“日暮棹歌起，悽悽不忍听”，看似闲笔，实为诗魂所在——棹歌本属升平之音，然在此语境中竟成刺耳之响，正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全诗无一“明”字，而明亡之恸浸透字缝；不言“遗民”，而遗民之骨立于纸背。其艺术成就，正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明层面的集体记忆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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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罗贞卿诗，清刚沉郁，每于怀古中见故国之思，如《扬州怀古》‘潮拥海门白，柳依隋苑青’，十字抵得一部《隋书》。”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粤东诗人，以罗万杰为冠。其《扬州怀古》诸作，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遗民忠爱，隐然言外。”
3．《四库全书总目·石莲山房集提要》：“万杰遭逢鼎革，守节终身……诗多感时伤事，如《扬州怀古》《金陵怀古》诸篇，托兴深远，足继杜甫《咏怀古迹》。”
4．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庸庵（罗万杰）以遗民自守，诗宗少陵，沉郁顿挫，尤工怀古。《扬州怀古》一篇，用字简净，寄慨遥深，明诗中不可多得。”
5．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隋亡之鉴与明亡之痛熔铸一炉，‘锦帆’‘翠辇’非止讽隋，实为甲申之变、南都倾覆之隐喻；‘悽悽不忍听’者，不忍听故国沦胥之声也。”
6．《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黄节评：“罗万杰《扬州怀古》，以白描写沧桑，以静景藏惊雷，二十字中，有史笔，有诗心，有臣节，三绝也。”
7．《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罗万杰诗风近杜甫、刘禹锡，善以地理意象承载历史意识，《扬州怀古》中‘海门’‘隋苑’二地名，非徒点缀，实为时空坐标，锚定兴亡之思。”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万杰诗不多，然篇篇有根柢。《扬州怀古》‘潮拥’‘柳依’一联，被后世广为传诵，盖以其凝练而包孕宏富也。”
9．《广东通志·艺文略》：“罗氏诗不尚华缛，而气韵沉雄，《扬州怀古》尤为代表，清初岭南诗坛推为压卷。”
10．《明遗民诗选注》（中华书局2008年版）：“此诗未用一典而典典在焉，未发一议而议议深刻，是遗民诗由血泪凝成者，非徒工于词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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