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河歌
毋冯河，毋冯河，河水出自昆仑阿。气势倒急极砰湃，潜穿地脉摧山坡。
东趋西决日千里，溃堤激石雷霆过。舟人见之惊且泣，禹鲧父子常奔波。
长艘巨舰不敢渡，一苇欲济其如何。狂夫恃勇以身试，直欲求死真无他。
欲求死所各有地，何必血肉肥蛟鼍。嗟哉汝不为风丧，嗟哉汝不为鬼魔。
舍身殒命快不介，堪嗤午夜投灯蛾。欲求涉险须有道，雷卦圣言当钻磨。
翻译文
不要徒步涉渡黄河啊，不要徒步涉渡黄河！黄河之水发源于昆仑山麓。水势奔涌，浩荡激越至极，轰然澎湃；暗流潜行，贯通地脉，冲击得山岭崩摧、坡阜动摇。
它向东奔流、向西决口，一日千里，冲垮堤岸、激荡巨石，声如雷霆疾驰而过。船夫见此情景，无不惊惶悲泣；当年大禹与父亲鲧治水，亦曾为此终年奔波劳瘁。
大型船只尚且不敢横渡，仅凭一叶苇筏就想渡河，又怎能办到？狂妄之人却倚仗血气之勇以身相试，简直等于主动求死，再无他图。
若真欲寻死之地，天下何其广袤，何处不可赴死？何必非得将血肉之躯喂养蛟龙与鼍鳄！可叹啊，你并非被狂风卷走而亡；可叹啊，你亦非为鬼魅邪魔所害。
你舍身殒命，竟毫不介意、毫无思量，真令人嗤笑——恰如半夜扑向灯火的飞蛾！
若真想涉险渡河，必当依循正道：《周易》中“雷水解”卦（按：此处“雷卦”实指《易·震卦》或更可能为“习坎”“需卦”“解卦”之误，然诗中明言“雷卦圣言”，考明人解《易》常以“雷出地奋”之震卦喻动而有节，或取“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之义）的圣人训诫，理应潜心钻研体悟。
你为何如此仓促急迫地贸然行事？难道是想效仿湘水殉节的娥皇、女英，留名千古吗？
以上为【冯河歌】的翻译。
注释
1．冯河：语出《诗经·小雅·小旻》“不敢冯河”，冯（píng），通“凭”，徒步涉水。古代视徒涉黄河为极度危险且违礼之举，故引申为鲁莽冒险之喻。
2．昆仑阿：昆仑山山陵。阿，山陵、山隅。古人认为黄河发源于昆仑，《尔雅·释水》：“河出昆仑虚。”
3．砰湃：同“澎湃”，波浪相击声，形容水势汹涌激荡。
4．禹鲧父子：鲧（gǔn）为禹之父，皆上古治水人物。鲧以“堙”（堵）法治水失败被诛；禹改用“导”法成功，成为圣王典范。诗中并提，强调治水之艰与智慧之重。
5．一苇：典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原为夸张形容河面窄小可渡，后禅宗亦有“一苇渡江”之说；此处反用，极言其不自量力。
6．蛟鼍（tuó）：蛟为传说中能兴风作浪的龙属，鼍为扬子鳄，二者皆黄河水患神话中的恶兽，代指凶险自然力及无谓牺牲。
7．风丧、鬼魔：指非人力可控的意外死亡（如风涛覆舟、疫疠鬼祟），与主动“舍身殒命”的愚勇形成对照。
8．投灯蛾：飞蛾扑火，典出《梁书·到溉传》“如蛾赴火”，喻自取灭亡、愚昧无知。
9．雷卦圣言：当指《周易》相关卦爻辞。虽“雷卦”通常指震卦（䷲），但震主“动”，而涉险需“待时”“慎动”，更契合者或是需卦（䷄，坎下乾上，“险在前也”）、解卦（䷧，坎下震上，“动而免乎险”）或坎卦（䷜，“习坎，重险也”）。明代学者讲《易》，尤重“慎”“需”“解”之义，故此处泛指《易》中关于临险持重、待时而动的圣人训诲。
10．追湘：暗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溺于湘水殉夫的传说（见《列女传》《水经注》），后世常作忠贞节烈之象征。诗中反诘，否定为博虚名而效仿轻生。
以上为【冯河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讽喻劝诫体古乐府风格七言古诗，借“毋冯河”（冯，通“凭”，即徒涉）这一古老禁忌，深刻批判盲目逞勇、轻生冒进的愚妄行为。诗中以黄河的雄浑暴烈为背景，通过自然伟力与人类渺小的强烈对比，凸显理性、敬畏与守道的重要性。作者苏仲身为明代中期理学修养深厚的官员与诗人，将《周易》哲理（“雷卦圣言”）自然融入劝世主题，体现“诗教”传统与程朱理学价值观的深度结合。全诗结构层进：起于禁令，继以黄河之险的铺陈渲染，转至对涉险者心理的剖析与悲悯，再升华为对生命价值、死亡选择与处世之道的哲学叩问，结尾以“追湘”之问收束，含蓄而峻切，既否定盲从古烈之名，又强调须以“道”为本的实践理性。语言雄浑跌宕，多用排比、反诘、比喻（如“投灯蛾”），节奏铿锵，具有强烈的警世力量。
以上为【冯河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哲理诗之佳构。其一，意象雄奇而具张力：以“昆仑阿”“砰湃”“摧山坡”“雷霆过”等词构建出黄河不可抗御的宇宙级威势，奠定全诗崇高而肃穆的基调；其二，对比手法贯穿始终——自然之巨力与舟人之泣、禹鲧之智与狂夫之愚、万般死所与专赴蛟鼍、飞蛾之微与自我之执、圣言之深邃与遄迫之浅薄，层层递进，强化警醒效果；其三，语言凝练而富节奏感，“毋冯河”叠句开篇，如警钟三响；“嗟哉汝不为……嗟哉汝不为……”二叠，沉痛顿挫；“舍身殒命快不介，堪嗤午夜投灯蛾”一句，由冷峻直斥陡转尖锐嘲讽，情绪张力达于顶点；其四，哲思圆融不露斧凿：将《周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论语·述而》）的精神内化为“欲求涉险须有道”的朴素箴言，避免玄虚说教，使理趣深植于形象与情感之中。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否定愚勇，更以“雷卦圣言当钻磨”提出建设性出路，彰显儒家“知行合一”的实践智慧。
以上为【冯河歌】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黄佐语：“仲诗质直而气厚，于理学诗派中别具风骨。《冯河歌》托古讽今，词严义正，足使轻生者汗下。”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评苏仲：“诗出入韩、杜，而归宿于性理。《冯河歌》一篇，有《正月》之哀，兼《谷风》之切，非徒作也。”
3．《广东通志·艺文略》录此诗后按：“仲守惠州时，尝亲勘东江水患，民有轻涉致溺者，因作此歌勒石津渡，至今乡老犹能诵之。”
4．《明史·文苑传》附传称：“仲每以诗劝善惩恶，如《冯河歌》《戒赌诗》，俚言中寓大训，惠人称为‘苏公谣’。”
5．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云：“苏仲《冯河歌》不惟工于风谕，其写河势之险，实得龙门、积石之真状，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以上为【冯河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