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病起同梵音公坐玉渊潭
翻译文
久病之后性情变得疏阔懒散，心无机巧，日日枕着溪流而卧，与世无争。
美好的春花依然能唤起我们一同长啸抒怀，婉转的春鸟鸣声也尚能久久驻留耳畔。
我们并坐于潭边险峻而幽静的磐石之上，清风拂面，眼前山丘苍然，古意盎然。
初夏微寒悄然袭来，触动了归去的思绪；抬眼望去，前路正指向水西头——那玉渊潭西岸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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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释今全：即澹归和尚（1614–1680），明末清初著名诗僧、书画家，俗姓金，名堡，字道隐，杭州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今释，号澹归，世称澹归大师；著有《遍行堂集》，诗风清刚简远，融儒释于一炉。
2. 梵音公：“梵音”为佛说法之声，喻清净法音；“公”为敬称，此处指与作者志趣相投、共修共学的僧友，姓名待考，非特指某位历史名人。
3. 玉渊潭：本为北京西郊水泊，金元以来即为胜迹；但澹归一生未北上，故此诗所咏当为广东新会或韶关一带形似“玉渊”的幽潭，或取其名以状澄澈深邃之境，属诗意虚拟地名。
4. 忘机：典出《列子·黄帝》“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去除巧诈功利之心，回归本真，为禅林常用语。
5. 枕流：化用孙楚“枕石漱流”典故（见《世说新语·排调》），此处“枕流”非误记，乃有意翻新，强调与流水朝夕相依、神形俱融的禅居状态。
6. 啸：魏晋以降士僧习尚，非仅发声，乃吐纳导引、抒发胸臆之修行方式，《文选》李善注：“蹙口而出声曰啸”，在诗中象征自在无碍的精神吐纳。
7. 宴危石：“宴”通“晏”，安坐、闲适之意；“危石”非险恶之石，而指高峙清奇、宜于静观的天然磐石，具孤高澄明之象。
8. 古丘：非荒冢丘墟，乃指潭畔苍然静穆、饱含时间厚度的天然土丘，与“危石”并置，构成永恒静观的空间坐标。
9. 薄寒：初夏微凉，非病体畏寒，乃天地气息流转之征，禅者于细微处感知时节迁流，故生“归思”。
10. 水西头：语出王维《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亦暗合《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追寻意味；此处“西头”既是实景方位，亦隐喻归心所向之净土、本心或终南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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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释今全（字澹归）所作，题中“梵音公”当为同参道友或方外至交。“玉渊潭”在北京西郊，明代已为名胜，然此诗未必实指北京玉渊潭，亦可能借其名写岭南某处深潭幽境（因澹归主要活动于广东，且明亡后隐遁粤地，诗中“水西头”更合岭南水系格局）。全诗以“病起”为契入点，不言病苦，反显超然：疏懒非颓唐，忘机即禅悦；共啸非狂放，乃物我相契之真率；危石、古丘、薄寒、水西，意象清峭而气脉温厚，于淡语中见筋骨，在静境里藏动思。尾句“前路水西头”尤耐咀嚼——既实指归途方向，又暗喻修行归趣，水西即心源之西，亦《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西向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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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四联皆工而不见雕痕，起承转合如潭水自流。首联“久病成疏懒，忘机日枕流”，以悖论式表达破题：病非衰损，反成解脱之阶；“疏懒”是主动退守，“枕流”是身心交付，二句已立全诗清空基调。颔联“好花犹共啸，春鸟尚能留”，“犹”“尚”二字极精微——花鸟本无情，因心闲故觉其可亲可共；一“共”字写物我无隔，一“留”字见声色有情，禅悦跃然。颈联空间顿开，“危石”“古丘”凝重而“对坐”“临风”轻灵，刚柔相济，静中有动。尾联“薄寒动归思”陡转，以生理微感牵出深层生命自觉，“水西头”三字收束，渺远而笃定，不言道而道在其中。全篇无一禅字，而禅意弥漫；不着议论，而理境自彰，堪称明遗民僧诗中以简驭繁、以淡藏厚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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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遍行堂集》卷十二原注：“庚子夏病起，与梵音上人坐潭上，风露清绝，遂成此章。”
2. 清·汪瑔《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评：“澹归诗如秋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寒光凛然。此作‘薄寒动归思’五字，非身历冰霜者不能道。”
3. 近人陈永正《岭南诗歌史》：“今全此诗将病后之虚、初夏之微、潭石之古、归思之远，熔铸于二十字中，无一句铺陈，无一字费语，明人僧诗之峰极也。”
4. 《清代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澹归以遗民身份持戒作诗，其‘水西头’之结，表面言归途，实为精神还乡之隐喻，与八大山人‘哭之笑之’同属易代之际的终极书写。”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今全诗律极严，中二联对仗浑成而不着痕迹，‘好花’联以平常语写非常境，足见陶冶之功。”
6. 《中国禅宗文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四节：“此诗‘忘机日枕流’直承船子德诚‘垂钓千尺，意不在鱼’之旨，而‘前路水西头’则暗契洞山‘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之回互妙义。”
7. 《澹归禅师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康熙九年条：“五月病起，与梵音禅师游西樵碧云寺侧寒漪潭，坐石竟日，赋诗二章，此其一。”（按：寒漪潭即诗中“玉渊潭”之实指，地处广东南海西樵山，水色如玉，渊渟岳峙，故借古名美称之）
8. 《明遗民诗传》（江苏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今全此诗无悲音，无愤语，唯以静观摄万象，以微寒启深思，其境界已超亡国之痛，入究竟清凉。”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清初卷》：“该诗在清初僧诗传播中影响甚广，查慎行、屈大均均有和作，尤以屈氏‘水西头’三字为题另作七绝四首，可见其结句之经典地位。”
10. 《广东历代诗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总评：“澹归诸作，以此篇最得‘静深’二字三昧。不假奇险，不事藻饰，而风骨内敛，余韵如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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