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冷还暄，小春时候今朝转。三分历日二分休，镜里清霜满。云幕低垂不展。矮窗明、红麟初暖。老来活计，浊酒三杯，黄庭一卷。
翻译文
天气乍冷又转暖，小阳春时节今日已悄然来临。一年光阴已过三分之二，仅余三分之一；镜中映出满头清霜，容颜老去之态分明。低垂的云幕凝滞不散，矮窗透进微光，红鳞炭火初燃，室内渐生暖意。暮年所寄，唯浊酒三杯以慰寂寥，黄庭经一卷以养心性。
万里关河迢递，北地朔风呼啸，边塞号角之声遥传天际。独倚楼栏，默默数着南归的鸿雁，又有谁能真正领会我心底愁绪的深浅？最令人难耐的是北方山野苦寒、白日短促；唯有岁晚寒梅，与我相对无言，相伴终年。谁家金屋华堂之中，正有歌女灵巧婉转地吟唱，慢拨筝弦、轻调雁柱，乐音悠扬——那却是与我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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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烛影摇红”：词牌名，又名《忆故人》《玉珥坠金蟾》，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双调，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十句六仄韵；此处赵以夫用此调，格律合范，声情沉郁顿挫。
2 “小春”：农历十月，又称“小阳春”，此时偶有回暖，草木回青，故称；非指春季，乃冬令中短暂和煦之候，反衬词人内心寒寂。
3 “三分历日二分休”：谓一年光阴已过三分之二（即八个月），仅余三分之一（四个月）；“休”指消逝、过去，语出杜甫“日月不相饶，节序看容易”，含时光飞逝之慨。
4 “镜里清霜满”：以镜照见鬓发如霜，化用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及杜甫“白头搔更短”之意，直写衰老之形，沉痛而不哀鸣。
5 “红麟”：指红鳞炭，宋代高级取暖炭，色赤如鳞，燃烧洁净持久，《云林异景志》载“红麟炭出西凉，燃之无焰而炽”。
6 “黄庭”：即《黄庭经》，道教养生经典，分内外篇，宋人尤重其修身养性之旨；此处代指清修生活，非专言奉道，而取其“守一存神”之精神内核。
7 “边声”：边塞特有的声音，如角鼓、胡笳、朔风、马嘶等，典出范仲淹《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暗示词人曾宦游西北或心系边事。
8 “数归鸿”：古诗中鸿雁为信使、归人象征，“数”字极见痴执与孤寂，暗含盼归而知不可得之况味。
9 “山寒日短”：化用李贺《苦昼短》“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然赵词取其苍凉实景，非逞奇崛，而显北地苦寒之切肤之感。
10 “金屋”“歌莺”“筝雁”：金屋喻富贵权贵之家；“巧啭歌莺”用《汉武故事》“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典，兼取黄莺婉转喻歌喉；“筝雁”指筝柱排列如雁行，唐宋诗词中常以“调筝”“理雁柱”写闺乐闲情；三者并置，构成与词人清寒自守生活截然对立的世俗享乐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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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赵以夫《虚斋乐府》中名篇《烛影摇红》，属双调九十六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六仄韵，格律谨严而气韵沉郁。全词以“小春”反衬老境，以“红麟初暖”反衬“镜里清霜”，以“梅花岁晚”反衬“金屋莺筝”，通篇运用多重对照：冷暖、今昔、边塞与金屋、孤寂与欢宴、自守与浮华，形成强烈张力。词人未直写身世之悲，而借节候之变、景物之衰、视听之隔，层层透出宦游倦怠、志节自持、孤高守拙的士大夫襟怀。结句“何人金屋……慢调筝雁”，非艳羡，实疏离；非怅惘，乃清醒之拒绝，堪称南宋咏怀词中“以淡语写深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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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上片写身居斗室之老境：从节候之“乍冷还暄”起笔，以“三分历日”点出岁月流逝之速，“镜里清霜”直击生命衰颓之实，“云幕低垂”“矮窗明”勾勒出逼仄而幽微的空间感，“红麟初暖”与“浊酒三杯、黄庭一卷”则在贫俭中透出精神自足的定力。下片时空陡然拓展，“万里关河”“朔风”“边声”将视野拉至苍茫边塞，而“倚楼数鸿”复收束于个体凝望，一放一收间，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浑融无迹。“最苦山寒日短”一句，看似写自然之酷烈，实为生命能量日渐式微的隐喻；结句“但梅花、相看岁晚”，以梅之清绝、孤高、耐寒，映照词人风骨——梅非陪衬，乃人格化身。末三句“何人金屋……慢调筝雁”，不用否定词而拒斥之意自见，以他人之乐反衬己之静守，不着议论而立场凛然，深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全词语言简净，意象凝练，无一废字，宋人所谓“以诗为词”之沉着深美，在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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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毓盘《词史》：“赵以夫词，清刚中见蕴藉，尤工于节序感怀。《烛影摇红·小春》一篇，以小阳春之暂暖，写暮年心之恒寒，镜霜、红麟、归鸿、寒梅诸象，各负深意，非堆砌也。”
2 朱孝臧《词选》批：“‘浊酒三杯，黄庭一卷’八字，抵得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但梅花、相看岁晚’，清绝入骨，南宋词中梅花意象之最贞者。”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赵虚斋《烛影摇红》，语语从肺腑中出，无一饰词。‘最苦山寒日短’五字，沉痛过于‘人生长恨水长东’。”
4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以夫年谱》：“此词作于淳祐间知漳州任后致仕家居时，时年六十许，词中‘老来活计’‘镜里清霜’皆纪实之语，非泛泛叹老。”
5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赵以夫善以节令为经纬，织入身世之思。此词以‘小春’为眼，统摄冷暖、久暂、荣枯、显晦诸对立项，结构如太极两仪，动静相生。”
6 王兆鹏《宋南渡后词坛研究》：“南宋后期词人多趋密丽，赵以夫独守清刚一路。此词不用典故藻饰，而气骨挺然，可与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并列为宋季清劲词风之双璧。”
7 邓之诚《清溪旧屋笔记》：“赵虚斋词，世人罕称，然观此阕，其学养之厚、怀抱之坚、笔力之劲，不在姜夔、史达祖下。”
8 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文字略异，以《彊村丛书》本为最善，‘红麟初暖’‘黄庭一卷’诸句，他本或作‘红炉’‘黄庭经’，盖因传抄致讹，当从《虚斋乐府》原刻。”
9 刘扬忠《宋词流派史》：“赵以夫此词标志南宋咏怀词由‘以词言志’向‘以词立品’之深化，其人格形象通过物象选择与语调控制得以立体呈现。”
10 俞平伯《读词偶得》：“结句‘何人金屋’云云，不斥不怨，唯以‘何人’二字轻轻宕开，愈见其孤怀耿耿，非不能谐俗，实不屑也。此即宋人所谓‘冷淡处偏藏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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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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