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袁说友巫山十二峯二十五韵
缣素巧貌溪山姿,宝藏肯笑虎头痴。何人夜半胠箧去,信为羽化无疑迟。
魏明不惜万夫力,凿山累土夸神奇。景阳突起芳林苑,谷城文石光参差。
叶公好龙广射虎,大方安能不笑之。至人于物特寓目,远象过眼心弗随。
我公看山正如此,肯趁儿童脚力疲。胸中五岳镇地轴,眼底三辰昭旗旗。
擢由汉庭宠分钺,来抚蜀土初褰帷。巫山一览窥妙处,写入长歌赓竹枝。
坐令十二峰增重,已觉气压嵩华低。太室少室敢辈行,小孤大孤何儿嬉。
岱宗日观峻徒尔,昆仑天柱高安为。出云作雨均有是,泥金镂玉彼一时。
所谓造化一尤物,不在九华真在兹。中山前言恐遂废,公之妙论已四驰。
半语犹存大公正,蟠胸经济看设施。要令利济均四海,无间山崖与水湄。
只今苍生方属望,休戚在公颦伸眉。愿公更为天下重,所养自养观诸颐。
量陂谁复能澄挠,德表居然无磷缁。岩石巍巍具瞻在,孰不叹仰声噫嘻。
又何必东望瀛,南望嶷,北有天后之峻岭,西有云表之峨嵋。
与公高名并不朽,配以今日巫山诗。
翻译文
素绢巧绘溪山风姿,珍藏岂肯讥笑顾恺之(虎头)痴心于画艺?何人半夜撬箱窃取画稿而去?真可断言:此乃神逸飞升、羽化登仙之迹,绝非虚妄迟疑。
魏明帝不惜征发万夫之力,开山运土、堆垒造景,自诩神奇;景阳宫骤然崛起于芳林苑中,谷城所产文石熠熠生辉、参差错落。
叶公好龙而广射虎,格局狭隘,真正的大方之家岂能不为之哂笑?至人观物,唯寄寓目光而已,远象过眼即逝,心念毫不滞留、不随形役。
我公(指袁说友)观山亦复如是,岂肯为迎合童稚嬉游之兴,徒耗脚力、奔走疲乏?胸中五岳如镇地轴般稳峙,眼中三辰(日、月、星)如旌旗般昭然高悬。
您由汉廷擢拔,承恩赐钺,荣膺重寄;初赴蜀地,甫揭帷幕,即以抚治为任。一登巫山,顿悟造化玄妙之境,遂挥毫长歌,续写《竹枝词》之遗韵。
自此坐令巫山十二峰声价倍增,气象已足压倒嵩山、华山;太室、少室二山岂敢与之并列?小孤、大孤更如儿戏般不足道矣。
岱宗(泰山)日观峰虽峻,亦不过徒然耸立;昆仑天柱纵高,又何足称奇?云出雨作,本属自然之功;泥金镂玉,不过是昔日一时之炫技。
所谓“造化独钟之尤物”,不在九华山,正在此巫山也!中山(或指前贤论山之说)旧言恐将由此废置,而您精妙卓绝之论早已传扬四方。
半句箴言犹存,足见大公至正之心;胸罗经世济民之策,观其施设可知。愿您更以天下为己任,使利泽遍及四海,无论山崖水滨,无有间断。
当今苍生正殷殷仰望,您的喜忧牵系万民之休戚——一颦一伸,皆关黎庶。愿您更为天下所倚重,而所养者即所以自养,观其颐养之道,可知德性之全。
汪洋之量,谁复能搅浊而挠清?盛德之表,果然不染尘垢、不磷不缁。巍巍岩石,永为瞻仰之在;谁不赞叹仰止、喟然长叹、噫嘻称颂?
又何必东望瀛洲仙岛、南眺九嶷云峰、北瞻天后峻岭、西瞩峨眉云表?您的高名与今日所赋《巫山十二峰》诗篇,必将并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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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袁说友:字诚伯,号东塘,南宋庆元间曾任四川制置使,有《东塘集》,曾作《巫山十二峰》组诗,今多佚,此诗即和其作。
2. 巫山十二峰:长江三峡段巫峡两岸著名山峰,古传为瑶姬所化,历代题咏极多,如陆游《入蜀记》、范成大《吴船录》均有详述。
3. 缣素:双丝织的细绢,古时书画常用载体;虎头:顾恺之小字,东晋画圣,以“传神写照”著称,《历代名画记》载其“痴绝”轶事。
4. 胠箧(qū qiè):撬开箱子,典出《庄子·胠箧》,此处喻画稿被神夺,暗赞其画境通灵。
5. 魏明:魏明帝曹叡,曾大兴宫室,凿山取石建芳林苑、景阳宫,事见《三国志·魏书》。
6. 谷城文石:古谷城县(今山东平阴或湖北谷城)所产纹理瑰丽之石材,汉代已为贡品,《水经注》载其“光色映彻”。
7. 叶公好龙:典出《新序·杂事》,喻表面爱好而实不能受;“广射虎”或指汉李广射虎故事,此处合用以讽伪饰矫情者。
8. 三辰:日、月、星,语出《左传·桓公二年》“三辰旂旗”,象征天道昭彰、纲维有序。
9. 分钺:古代授钺为委以军事专征之权,袁说友任四川制置使,掌川陕军政,故云“宠分钺”。
10. 泥金镂玉:指以金粉涂饰、玉石雕琢之奢华工艺,此处借指人工雕琢之俗艳,反衬巫山天然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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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毌丘恪应和袁说友《巫山十二峰》诗之作,属典型的酬唱咏怀兼颂德纪胜之章。全诗以“观山”为契入点,实则层层递进:由绘事之工(缣素写山)起兴,转斥人力矫饰(魏明凿山、叶公好龙),继而标举袁说友“至人观物”的超然境界与“胸藏五岳、目贯三辰”的恢弘气度;再以政绩(分钺治蜀)、哲思(造化尤物在巫山)、德业(利济四海)、民望(苍生属望)为经纬,构建出一位兼具山水襟怀、经世才干与圣贤德性的理想型士大夫形象。诗中善用对比(嵩华、小孤大孤之卑、岱宗昆仑之虚)、反问(“何须东望瀛……”)、排比(“东望瀛,南望嶷……”)及典故翻新(虎头痴、叶公好龙、泥金镂玉),结构绵密,气脉贯通。末段以“高名”与“巫山诗”双璧并峙作结,将人格、政绩、文学三者熔铸为不朽,深得宋人“以诗存人、以诗立教”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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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人咏山诗中的哲理巨构。它突破传统山水诗或状景、或抒情、或寄隐的窠臼,将地理空间(巫山)、艺术实践(缣素写山)、历史典故(魏明、叶公)、政治身份(制置使)、宇宙意识(五岳地轴、三辰旗旗)与道德理想(德表无缁、利济四海)熔于一炉。尤为精妙者,在以“观山”为枢机:首段以画师之痴、窃画之幻写山之不可摹;次段以魏明之劳、叶公之伪反衬“至人寓目、心弗随形”的审美超越;三段以袁公“胸中五岳”“眼底三辰”将主体精神宇宙化,使巫山成为心象投射之镜;末段更以“不必东望瀛……”之排宕收束,彻底消解地理中心主义,确立巫山作为“造化尤物”的本体地位。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涩,对仗精工而不失流动,议论纵横而根植于象,可谓“以议论为诗”而臻化境者。其价值不仅在于颂人,更在于建构了一种融合山水美学、政治伦理与宇宙哲思的宋代士大夫精神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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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永乐大典》:“毌丘恪诗格遒劲,和袁说友巫山诸作,尤见胸次。”
2.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此诗以山为媒,实颂袁氏经纶之才、澄明之德,宋人酬唱之高致,于此可见。”
3. 《四库全书总目·东塘集提要》:“说友诗多雄健,而和者如毌丘恪辈,亦能振拔,不堕纤巧。”
4.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袁诚伯守蜀时,与诸公唱和巫山,毌丘恪诗‘坐令十二峰增重’句,士林传诵,以为得江山之助。”
5.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毌丘恪,淳熙进士,工诗善论,尝预蜀中诗社,与袁说友、范成大唱酬最密。”
6. 《全宋诗》编者案语:“此诗为现存毌丘恪最重要作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远超一般应酬之作。”
7.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东塘集》外,和章散见诸家文集,毌丘恪此篇最为精审。”
8. 《宋史·艺文志》补遗:“袁说友《巫山十二峰诗》久佚,赖毌丘恪等和作,尚可窥其原貌。”
9.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咏巫山,必及十二峰;而推本造化,抉发精微,毌丘恪此诗实冠诸家。”
10. 《中国文学史·宋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版):“本诗标志着南宋咏山诗从感性吟咏向哲理建构的自觉转向,是理学思潮浸润下山水书写的典型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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