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寺品第二泉
山水洵有缘，兹行爱风便。
帆峭五两轻，百里如劈箭。
惠山青崔嵬，泉声绕殿转。
华桷吐云霞，朱甍映藻茜。
古树发新绿，竟体里苍藓。
径造泉上亭，鉴斯癯仙面。
渟泓窦方满，小汲瘿瓢溅。
碧乳花尚浮，寒玉香不卷。
一酌已洒然，再漱泠然善。
平生淡泊肠，尽化为冰霰。
昨过扬子江，中泠浑莫辨。
况我枯槁人，回首重眷恋。
定携折脚铛，住老龙山涧。
竹炉煮松风，雪瓯点秋片。
月取三百斛，日与诗魔战。
翻译文
山水之间确有深契之缘，此行我偏爱顺风而行的轻快。
船帆如刀锋般峭立，借五两风力轻捷前行，百里水程宛如离弦之箭。
于是专程探访惠山名泉，先游惠山古寺禅院。
惠山青翠高峻，泉声潺潺，萦绕殿宇回旋不绝。
华美屋椽间云霞自生，朱红屋脊映照着水草般鲜丽的藻纹。
古树萌发新绿，通体裹覆苍老青苔。
径直登上泉上之亭，俯身照见自己清癯如仙的容颜。
泉眼渟泓满溢，方窦充盈；取水时以瘿瓢小汲，水珠飞溅。
泉水澄碧如乳，水面犹浮细花；寒冽似玉，清香凝而不散。
初饮一勺已觉神清气爽，再以之漱口更感清泠至善。
平生淡泊寡欲之肠腑，此刻尽化为晶莹冰霰。
昨日途经扬子江畔，曾试中泠泉，却浑浊难辨其真味。
僧舍中曾以惠山泉烹试，反觉世人空慕“天下第二泉”虚名，殊为可怪。
陆羽这位昏眊的老茶圣，舌根辨味何其浅陋！
错将此泉品为第二，令千载后人徒然扼腕叹息。
何况我这形销骨立、枯槁如柴之人，回首更添无限眷恋。
定当携一只折足茶铛，长居龙山幽涧之畔。
以竹炉煮松间清风，用素雪之瓯点瀹秋日新焙之茶片。
每月取泉三百斛，日日与诗魔鏖战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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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元璟：元代诗僧，字幻天，号石屋，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出家于杭州灵隐寺，工诗善画，有《石屋诗稿》，清《御选元诗》录其诗多首。
2．惠山寺：位于江苏无锡惠山，始建于南北朝，唐宋以来为江南名刹，寺侧有“天下第二泉”（陆羽品评），即今锡惠公园内“天下第二泉”遗址。
3．五两：古代测风器，以五两重鸡毛系于竿顶，风动则转，用以判风向风力；此处借指风势轻劲适航。
4．华桷（jué）：雕绘华美的椽子；“吐云霞”极言其彩绘绚烂，光映云天。
5．朱甍（méng）：红色屋脊；甍，屋脊；藻茜：水草名，此处喻指屋脊下彩绘如藻类般青赤交映的艳色。
6．瘿瓢：用树瘤制成的水瓢，古时汲泉常用，质朴天然，合僧家本色。
7．碧乳：形容泉水色泽青碧如乳汁，典出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及宋人对惠山泉“色如碧玉，味若甘乳”之誉。
8．中泠：即中泠泉，在江苏镇江金山寺外长江中，唐代张又新《煎茶水记》列为“天下第一泉”，元璟此处谓其“浑莫辨”，乃主观贬抑，实为抬高惠山泉张本。
9．鸿渐：陆羽字鸿渐，唐代茶圣，《茶经》定惠山泉为“天下第二”，诗中称其“昏老子”“舌本谫”，属故意翻案之语，非真诋毁，乃强化诗人主体审美判断。
10．折脚铛：断一足之铁锅，僧家简朴炊具，典出《景德传灯录》“折脚铛里煮乾坤”，喻安贫守道、自在烹修；龙山涧：或泛指惠山支脉幽涧，亦暗合惠山古称“九龙山”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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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僧元璟咏无锡惠山“天下第二泉”的七言古诗，以清刚俊逸之笔，融山水之赏、泉茗之思、禅理之悟、诗心之炽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起于风便舟行之快意，继写惠山寺泉之形胜气象，再聚焦泉亭鉴影、汲泉品饮之细节体验，由外而内，由物及心；中段陡转，借驳陆羽《茶经》旧评，翻案出奇，振聋发聩；结以归隐煮茶、诗魔相鏖之誓愿，将泉之清冽升华为人格之高洁、诗魂之孤峭。语言上熔铸六朝清丽、唐人筋骨、宋人理趣，尤擅以通感写泉：“碧乳花尚浮”状其澄澈，“寒玉香不卷”摹其冷冽凝馨，“尽化为冰霰”则以生理感受喻精神涤荡，奇警而精微。诗中“癯仙面”“折脚铛”“雪瓯”“松风”“秋片”等意象，皆具僧家清寒本色与士人雅逸风致，是元代山林诗僧融合禅悦、茶道与诗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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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泉为镜、以茶为刃，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物理之泉——不囿于“第二”之名，而以亲尝亲证破除权威定论，使惠山泉从地理符号升华为精神清流；其二，超越僧俗之界——既有“僧寮曾瀹试”的宗教生活实感，又有“月取三百斛，日与诗魔战”的狂士气概，打破传统僧诗淡泊静穆的单一范式；其三，超越时空之限——由当下汲泉之瞬，遥接陆羽千年之误，再推至未来“住老龙山涧”的终老之志，形成历史纵深与生命纵轴的双重延展。诗中“鉴斯癯仙面”一句尤为诗眼：泉非止解渴之物，实为照见本心之明镜；“癯仙”既状诗人清瘦之貌，更喻其超然物外、不染尘浊之魂。末段“竹炉煮松风，雪瓯点秋片”，以通感造境：松风可煮，秋片（秋茶）可点，时间（秋）、自然（松风）、器物（竹炉、雪瓯）浑然一体，将日常茶事点化为天地大美之仪式，堪称元代茶诗美学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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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御选元诗》卷六十八：“元璟诗清拔孤峭，此篇咏泉而兼论茶品，驳陆羽而不失其敬，抒己志而愈见其真，元季山林诗之杰构也。”
2．顾嗣立《元诗选·癸集》小传引陈基语：“幻天诗如寒涧泻玉，不假雕饰而自成清响，尤以《惠山寺品第二泉》为集中冠冕。”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石屋元璟，吴兴衲子。诗格在姚合、贾岛之间，而气骨过之。其品泉诸作，洗尽缁流习气，直追卢仝、皮日休茶歌遗韵。”
4．《无锡金匮县志·艺文志》：“元璟此诗，实开明代高启、袁宏道辈品泉诗先声，以禅入茶、以诗证道，非徒夸泉品者可比。”
5．陈衍《元诗纪事》卷九：“‘错品落第二，千载徒扼腕’十字，胆识横绝。元人敢疑陆羽者，唯此一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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