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城
三节还乡驷马骋，林树溪山尽衣锦。始终不作夜郎王，毕竟英雄命能审。
王气上烛牛斗缠，真人崛起鱼盐间。罗平鸟送董昌死，一代功归石鉴山。
黄袍一领祸相寻，何若衣锦还乡乐杯酒。呜呼，鸡鱼税，鷇卵征，剥民未免史官评。
亦思东南半壁粗得安耕凿，保障还资衣锦城。
翻译文
三朝节钺荣归故里，驷马高车驰骋而还；林木葱茏、溪山如画，处处披映锦绣之色。一生始终不效夜郎自大、割据称王之举，终究以英雄之识见，审慎把握自身命运。
王气升腾，直贯牛宿、斗宿二星之间；真命天子崛起于鱼盐贩鬻的微贱之间。罗平神鸟（预示天命）飞临，预兆董昌败亡；一代中兴伟业，终归于石鉴山（指钱镠奠基之功）。
开疆拓土逾千里，立国传祚历六朝（吴越国传五主，实近百年，诗中“六朝”为泛指久远）；奉行中原正朔，恪守宗庙祭祀，世代承守不坠。
然而一领黄袍加身，竟致祸患相寻（指五代篡弑频仍）；何如衣锦还乡，安享杯酒之乐？可叹啊！苛征“鸡鱼税”，横敛“鷇卵征”（连雏鸟之卵亦征），剥削百姓，终不免遭史官秉笔直书、严加贬评。
也当思量：东南半壁江山，粗得安宁，百姓尚能耕田凿井、安居乐业；这份保障，终究仰赖于这座“衣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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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衣锦城：唐末五代吴越王钱镠故里临安（今浙江杭州临安区）所筑之城。钱镠显贵后回乡，仿汉高祖“衣锦还乡”故事，建衣锦城、衣锦军，立衣锦坊，刻《衣锦还乡歌》于石，极尽荣宠。
2．三节还乡驷马骋：“三节”指唐代节度使所持旌节、符节、斧节，代指钱镠受唐封为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后加中书令，位极人臣；“驷马”用《汉书·文翁传》“驷马高盖”典，喻显贵荣归。
3．夜郎王：典出《史记·西南夷列传》，喻妄自尊大、割据自雄者。钱镠虽据有吴越，然终身未称帝，奉中原王朝正朔，故云“不作夜郎王”。
4．王气上烛牛斗缠：古人以牛、斗二宿分野在吴越，谓王者之气上冲星躔。《晋书·张华传》载雷焕辨剑气属牛斗间，后掘得龙泉、太阿宝剑，此处借指钱氏兴起乃应天命。
5．真人崛起鱼盐间：钱镠少时家贫，曾贩盐为生，《旧五代史》称其“起自寒微，出自草莽”。真人，道家语，指应运而兴之圣王，此借指钱镠。
6．罗平鸟送董昌死：唐末董昌据越州称帝，国号“罗平”，铸印“顺天治国”，迷信“罗平鸟”为祥瑞。钱镠奉唐昭宗命讨伐，擒杀董昌。事见《资治通鉴》卷二五七。
7．石鉴山：在今浙江绍兴诸暨境内，钱镠早年曾在此屯兵练卒，为创业根基之地，后人以“石鉴”象征其肇基之功。
8．封国六朝久：吴越国自钱镠907年受后梁封为吴越国王，至钱俶978年纳土归宋，凡五主，历七十二年。“六朝”为虚指久远，或兼括钱氏三代五王（含追尊先世）之世系。
9．鸡鱼税、鷇卵征：泛指苛细杂税。“鷇卵”指幼禽破壳前之卵，极言征敛无度，连生计之本亦不放过。《新五代史·吴越世家》载钱弘佐时“增茶盐之税”，民间已有怨言；清人常借五代苛政影射本朝摊派。
10．东南半壁粗得安耕凿：指吴越国治下两浙地区在五代十国战乱中相对安定，水利兴修（如钱氏筑捍海塘）、桑蚕繁盛、市舶通利，百姓得以“耕凿自足”，为当时罕见之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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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润生咏杭州临安“衣锦城”（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故里所建）之作，借古讽今，托史言志。全诗以钱镠“衣锦还乡”典故为枢纽，既颂其保境安民、尊奉中原、发展农桑之功，又深寓对五代乱世僭伪频仍、赋敛酷烈的批判。诗中“黄袍一领祸相寻”直指陈桥兵变以来武夫专政、篡夺成风之弊；“鸡鱼税”“鷇卵征”则以具象苛政，揭示民生之艰，暗讽清中叶后东南赋役日重之现实。结句“保障还资衣锦城”，将历史功绩升华为一种治理理想——以守土、恤民、尊统、务实为内核的地方善治典范。全诗史实凝练，用典精切，议论沉郁而气格雄浑，在清人咏浙西怀古诗中别具警策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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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八句一转，层递深入：首四句写钱镠功成荣归之气象与清醒自觉；次四句溯其应运而兴、剪除僭伪之伟业；再四句述其开疆守祀、奉正朔之忠谨；继而陡转，以“黄袍”之祸反衬“衣锦”之乐，引出对暴敛的沉痛批判；末四句收束于历史价值的升华——衣锦城不仅是一座纪念性城池，更是“保境安民”治理智慧的物质象征。诗中意象宏阔（王气烛天、林树溪山尽锦）与细节刺目（鸡鱼税、鷇卵征）并置，形成张力；用典皆切钱氏史实，无一游离；语言凝练如“始终不作夜郎王，毕竟英雄命能审”，十四字写尽政治定力与历史清醒。尾句“保障还资衣锦城”，以地名作结，余韵苍茫，将个体荣光升华为文明存续的基石，堪称怀古诗中兼具史识、胆识与诗心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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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附论吴越题咏云：“钱氏保境息民，实有功于东南。后人咏其衣锦，多止于夸饰仪卫，惟润生此作，能抉‘尊王’‘恤下’二义，为吴越诗之矫矫者。”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二引《临安志略》：“王润生，仁和布衣，工诗，尤长于咏史。其《衣锦城》一篇，士林争录，以为得杜陵遗意。”
3．民国·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吴越钱氏史料札记》：“润生此诗，非徒咏古，实清乾嘉后浙西士人反思地方治理之思想结晶。‘保障还资衣锦城’一句，已启近代地方自治思潮之先声。”
4．今·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王润生以‘衣锦’为诗眼，解构了传统荣归叙事的虚饰性，将空间（衣锦城）、制度（奉正朔）、民生（免苛征）、历史（拒黄袍）熔铸为一种文化认同模型，是清代江南士人地方意识自觉的重要文本。”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润生诗多关涉浙水人物掌故，《衣锦城》尤为精审。其论钱氏，不没其功，不讳其弊，持论平允，足补史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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