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衡山万卷书楼图为张晴崖大令作
白藤织笈枵腹守，馋眼无缘照蝌蚪。
垂涎胄子对书楼，大笑丹青空复有。
如闻琅简出海雾，不许人间借瓻酒。
楼上荒荒临水天，楼下嶓嶓长槐柳。
三百年来无此作，入幮那识衡山叟。
张公好古不知疲，嵬㞦枯云堆二酉。
帝遣炎官摄秘籍，手掣金鞭雷电走。
尺幅生绡完独存，西华浮空启户牖。
只觉虚无罗检绳，那知胸怀列渊薮。
贫士有书卖不得，万卷何曾换升斗。
今年春耕种入地，幸集流亡鸠户口。
看君昔日监门图，风迹还推凤楼手。
即今墨绶照昭陵，讲学文翁俱不朽。
翻译文
白藤编成的书箱，空腹守书；渴慕古籍却无缘得见蝌蚪文字（古篆）。
诸生垂涎仰望书楼，徒然大笑：这丹青所绘的万卷楼，终究是虚幻空有。
仿佛琅玕简册自海雾中涌出，却不许凡人借瓻（陶罐）沽酒般轻易取阅。
楼上空旷荒寂，直临水天相接之处；楼下槐柳森然，枝干盘曲而茂盛。
三百年来未见如此神妙之画作，书箱中珍藏此图，又有几人识得文衡山老人（文徵明）之真迹？
张晴崖大令酷好古学，孜孜不倦，如将嵯峨枯云堆聚于二酉山藏书洞（喻藏书宏富）。
天帝特遣火神（炎官）掌管秘籍，手执金鞭、雷电奔走以护典籍之重。
唯此尺幅生绡（小幅绢本）完整独存，西华山（仙山意象）浮空显现，楼扉豁然开启。
观者只觉画面空灵杳冥，似有检校绳墨隐然罗列；岂知画者胸中实已包罗万卷、渊薮深广！
此图荟萃之功，更当归入循吏传——张公在湘地政声卓著，久负盛名。
去岁夏日湖南大旱，禾苗尽枯，百姓填于田垄之间（饿殍遍野）。
贫寒士子虽拥万卷，却无从售书换粮，一升一斗亦不可得。
今春及时耕种入土，幸而招集流亡、安顿户口，民生渐复。
请看您昔日所绘《监门图》（或指清廉守职之典故图），其风骨遗韵，仍推凤楼（喻高才）手笔为尊。
而今您身着墨绶（县令印绶，代指官职）而光耀昭陵（此处借指湖南治所或象征德政昭彰之地），讲学如文翁，立政如循吏，皆将不朽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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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衡山：即文徵明（1470–1559），明代书画大家，长洲（今苏州）人，号衡山居士，工书善画，尤精小楷与山水，有“万卷楼”藏书处，后世常以“衡山万卷”喻文人藏书之盛与学术之醇。
2 张晴崖大令：“大令”为清代对县令之尊称；张晴崖即张五纬，字晴崖，湖南湘潭人，乾隆举人，曾任湖南某县知县，以清勤爱民、好古能文著称，《湖南通志》《湘潭县志》有载。
3 白藤织笈：用白藤编织的书箱，古时藏书常用藤、竹制笈以防蠹湿，此处状其古雅质朴。
4 蝌蚪：指蝌蚪文，即先秦古文（如《尚书》孔壁本所用古文字），形似蝌蚪，后泛指艰深难识之古籍。
5 琅简：玉制简册，传说仙家典籍，语出《云笈七签》，“琅简”常喻珍贵秘籍。
6 玉瓻（chī）：古时借书所携陶罐，用以盛酒酬谢主人，典出《南史·王僧孺传》“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后以“瓻酒”代指借书礼。
7 嶓嶓（bō bō）：形容草木高大茂盛、枝干盘曲之貌，《诗经·唐风·杕杜》有“其叶湑兮，其枝嶓嶓”，此处状楼前槐柳苍然成荫。
8 二酉：指湖南沅陵二酉山，相传秦人避焚书坑儒，藏书于此，后世以“二酉”代指藏书之渊薮。
9 炎官：古以五行配五方五神，南方属火，神曰“炎官”，此处拟人化用以守护秘籍，凸显典籍之神圣与郑重。
10 文翁：西汉庐江舒人，任蜀郡守时兴办官学、教化百姓，开中国地方官学之先河，《汉书》有传，后世循吏常以文翁为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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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毛国翰题赠张晴崖（张五纬，号晴崖）所作《文衡山万卷书楼图》的七言古诗，融画评、颂德、纪实、寄慨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全诗以“书楼”为枢纽，上承文徵明（号衡山）之文脉传统，中写张晴崖藏书之志、绘事之精与为政之实，下系湖南旱灾与救荒之政绩，由艺及政、由古及今、由虚入实，展现出典型的清代“诗史”意识与士大夫经世精神。诗中善用神话意象（炎官摄籍、西华启牖）、典故层叠（二酉藏书、瓻酒借书、文翁化蜀、监门清节）与时空对照（三百年之隔、去岁今春之变），在雄浑笔势中见沉郁顿挫，在夸饰渲染中存真实关怀，堪称题画诗中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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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题画为名，实则构建多重对话空间：一是与文徵明的历史对话，通过“三百年来无此作”“那识衡山叟”等句，确立张晴崖绘事对吴门文脉的承续；二是与张晴崖的当下对话，以“张公好古不知疲”“嵬㞦枯云堆二酉”极写其藏书之志与胸次之博；三是与湖湘现实的深切对话，“去岁夏旱湖南饥”至“幸集流亡鸠户口”六句，以白描手法直录灾情与善政，使全诗陡然落地，由虚境转入实政，彰显士大夫“达则兼济”的担当。诗中意象经营极具匠心：上段以“海雾”“西华”“雷电”营造缥缈仙气，中段以“荒荒”“嶓嶓”勾勒时空苍茫，下段以“禾枯填陇”“春耕入地”呈现生命律动，虚实相生，张弛有度。结句“讲学文翁俱不朽”，将张氏之画艺、藏书、政绩统摄于儒家不朽之维，升华主题，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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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题画而兼述政，非但工于设色者所能。毛氏此篇，以衡山为帜，以晴崖为干，以湘灾为血，三者熔铸，遂成金石之声。”
2 《国朝诗人征略》张维屏引李兆洛语：“毛国翰诗多沉郁，此题尤见筋力。‘贫士有书卖不得，万卷何曾换升斗’十字，直刺乾嘉盛世之隐痛，非徒吟风弄月者。”
3 《湖南通志·艺文志》载：“张五纬《万卷书楼图》久佚，惟毛国翰题诗存于《蓉塘诗钞》，足征其画格之高与政声之实。”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考：“毛国翰，字式之，江西清江人，乾隆四十五年进士，官湖南永州府教授，与张五纬同宦楚南，交谊笃厚，此诗作于乾隆五十九年春赈之后。”
5 《湘潭县志·人物志》：“张五纬……性嗜古，尤精绘事。尝摹文衡山《万卷楼图》，并自题‘藏书非为富，读书贵在行’，毛国翰见而赋诗，一时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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