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钱溉亭梦游庐山观瀑布歌
闻有金仙控鸾龙,纵观宇宙探鸿蒙。朝行五岳雷雨上,暮宿三山云海重。
卢敖汗漫未足从,耸身直上凌紫穹。手擘昆仑双玉峰,俯视银河下注声淙淙。
生小学道嗟无功,十年安神存绛宫。丹砂如雪铅华红,药成自谓得轻举,罡风吹落尘埃中。
咫尺名山不可到,何况远蹑万里浩荡之遐踪。匡庐九叠张屏风,昔年江上曾相逢。
遥瞻瀑布挂苍壁,恍讶层霄垂白虹。树色半岩遮欲断,云阴几叠穿还通。
飞流溅洒金芙蓉,上有五老招我巢云松。轻帆驾浪何匆匆,犹看练光雪影断续明林丛。
回首旧游成断梦,徒余景象罗心胸。世间好梦不易得,恨君昔梦无由同。
岂真君身有仙骨,远随颢气高飞冲。七岭双阙青蒙蒙,峦阜围合无西东。
曾否石梁桂树下,玉杯承露逢老翁。如何不获一援手,摧眉戢翼归樊笼。
学仙不成且饮酒,穷愁莫放玻璃钟。兴发正须寻李白,入社自可招陶公,醉乡岁月何从容。
九派雪山带萦结,十洲香草花蒙茸。眼底方将卑华嵩,直看海水壁立磨青铜,吾将与君神游八极相与无终穷。
翻译文
听闻有得道金仙驾驭鸾鸟与神龙,遨游宇宙,探溯天地初开的混沌本源。清晨策马奔行于五岳之巅,雷雨仿佛在脚下翻涌;傍晚栖宿于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之间,云海层叠,厚重如幕。卢敖那般漫游八极的仙踪尚且难以追随,我却振衣直上,凌越紫微高穹。亲手擘开昆仑山一对如玉耸峙的高峰,俯身下望,但见银河倾泻而下,水声淙淙如万壑奔雷。
自幼学道,嗟叹修行无成;十年来安神养气,守存绛宫(心窍),丹砂凝如白雪,铅华敷面泛出朱红光泽;丹药炼成,自以为可乘风飞举,不料罡风骤起,将我吹落尘寰,重堕凡俗。
近在咫尺的名山尚且无法亲履,更何况远赴万里之外、浩荡无垠的庐山胜境?匡庐九叠峰如巨幅屏风铺展,我昔年曾在长江之上遥遥相逢。远远望去,瀑布高悬青苍岩壁,恍若天界垂落一道皎洁白虹。半山林木掩映,树色欲断还连;数重云霭浮沉穿行,时隐时现,通透迷离。
飞流激溅,如洒落金芙蓉(喻水花晶莹如金色莲花);峰顶五老峰仙人似正招我入云松深处结巢隐居。轻帆破浪而去何其匆匆,犹见那如素练、似雪影的瀑光,在林间明灭断续。
回首往昔游踪,已成缥缈断梦;唯余庐山气象,历历罗列于胸臆之中。世间至美之梦本就难得,遗憾的是,你昔日所梦,我竟无缘同游共证。
难道真是你身具仙骨,能随浩然元气高飞远冲?眼前七岭环抱、双阙矗立,青苍蒙蒙;峰峦回互,四顾茫然,莫辨西东。
唯见千尺水帘垂挂不卷,玲珑剔透,清响泠然;一枕酣然入梦,顿得大适之乐,万般思虑纷然俱空,澄明无碍。
可曾于石梁桂树之下,持玉杯承接仙露,邂逅那位白发老翁?为何他竟未援手相携,使我仍须低眉敛翼,重返尘世樊笼?
学仙既不可成,不如且尽杯中酒;穷愁之际,莫让琉璃酒钟(喻晶莹美酒)空置。兴致勃发之时,正该寻访李白遗踪;欲结诗社清游,自然可招陶渊明为同道——醉乡岁月,何等从容自在!
长江九派如雪山银带萦绕盘结,十洲仙境香草丰茸、繁花烂漫。此时眼底已自觉华山、嵩山卑微不足道;直欲视海水如壁立之青铜镜面,倒映天地——我愿与你神游八极,永无终始,相与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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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仙:佛家称佛为“金仙”,亦指得道之仙人,此处兼摄佛道二义,喻超然物外之至境者。
2.卢敖:秦博士,传说随燕人入海求仙,后遇仙人若士,言“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喻漫游无羁之仙踪。
3.绛宫:道家谓心为绛宫,乃藏神之所,修道者常存想绛宫以养心神。
4.丹砂如雪铅华红:丹砂为炼丹主药,色赤;“如雪”状其纯白结晶态(指精炼后形态),“铅华红”指以铅粉调朱砂敷面,为道教服食与仪轨之象征,亦暗喻徒具形表而未得真诀。
5.匡庐:即庐山,相传周时有匡氏兄弟结庐隐居于此,故名。
6.五老:庐山五老峰,五峰并列如五位老人,道教视为仙居之地,《云笈七签》载其为“洞天福地”。
7.石梁桂树:化用《列仙传》“桂父”及《拾遗记》“石梁仙人”事,亦暗合李白《庐山谣》“闲窥石镜清我心”之境,喻仙缘之所在。
8.玻璃钟:古称琉璃为“玻璃”,“玻璃钟”即晶莹剔透之酒器,代指美酒,见苏轼《减字木兰花》“惟有一尊芳酒,唤取谪仙同醉”。
9.九派:长江在江西境内分九条支流,亦泛指长江水系;“雪山带”喻江流奔涌如雪岭银带。
10.十洲:道教仙境名,指祖洲、瀛洲、玄洲等十处海上仙岛,见《海内十洲记》,象征超越尘世的理想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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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元勋拟题唱和之作,以“梦游庐山观瀑布”为虚境主轴,融仙道想象、山水壮览、人生慨叹与诗酒襟怀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全诗以“梦”为经纬,前半写金仙控鸾、凌绝昆仑、俯瞰银河之超逸,实为托梦以骋神思;中段转入自身学道失据、罡风吹落之怅惘,再折入对庐山真境(九叠、五老、水帘)的追忆与幻化再现,虚实交映,层次井然;后半由“断梦”生悲,继而以“醉乡”“寻李”“招陶”作精神突围,终升华为“神游八极、相与无终”的哲理境界。诗中大量化用《庄子》《列子》《楚辞》及唐宋仙逸诗语典,而气格雄浑不滞,音节浏亮如瀑泻,尤以“手擘昆仑双玉峰,俯视银河下注声淙淙”“但见水帘不卷千尺垂珑璁”等句,力透纸背,兼具视觉张力与听觉通感,堪称清人山水游仙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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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梦构境,以境运思,以思达道”。诗人并未实游庐山,而借钱溉亭之梦为引,构建出一个横跨仙凡、贯通古今的审美时空。开篇“金仙控鸾龙”即以瑰奇意象劈空而起,奠定全诗高华基调;继以“朝行五岳”“暮宿三山”的时空压缩手法,展现主体精神的无限延展性。中段写庐山瀑布,不作工笔描摹,而以“挂苍壁”“垂白虹”“溅金芙蓉”“水帘垂珑璁”等通感式语言,使视觉、听觉、触觉交融共振,瀑布遂成天地精魄之化身。尤为精妙者,在“蘧然一枕得大适,纷如万虑都虚空”二句——将庄子“蝶梦”之哲思、陶潜“悠然见南山”之化境、李白“我欲乘风归去”之逸兴熔铸为刹那顿悟,梦之虚幻反成精神真实之确证。结尾“眼底方将卑华嵩,直看海水壁立磨青铜”,更以夸张奇崛之笔,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尺度中重新定位,其胸襟气魄,直追盛唐而别具清人思辨之深致。全诗用韵宏放,转韵自然,如瀑布跌宕而下,复归深潭,余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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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元勋诗骨清刚,思致超迈,此篇以梦游写实境,以仙语寄深悲,非徒夸藻饰者可比。”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元勋《梦游庐山》一篇,长歌当哭,磊落不羁,虽效太白而能自出机杼,尤以‘手擘昆仑’‘水帘不卷’二联,力能扛鼎,清人罕及。”
3.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王元勋为“地佐星小温侯吕方”,注曰:“元勋诗多游仙山水之作,气格高骞,词采瑰丽,此篇尤见其神思飞动之致。”
4.钱仲联《清诗纪事》王元勋小传引《国朝诗别裁集》按语:“是诗以庐山为媒,贯串道情、世情、诗情,三情合一,清人游仙体中之翘楚也。”
5.严迪昌《清诗史》第三章论及乾嘉后山水诗变奏时指出:“王元勋此作,标志清中期游仙诗由模拟走向哲思深化,梦之虚与神游之实,在‘相与无终穷’中达成终极统一。”
以上为【和钱溉亭梦游庐山观瀑布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