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景州塔
翻译文
宝塔高耸直摩青天，盘旋石阶森然高达十丈。
佛寺香境之中，仿佛涌出一朵青色莲台；孤拔的塔身如莲茎挺立，凌驾于四周群峰之上。
我欣然振衣而登，身已凌越飞鸟之巅。
透过雕窗棂户细察塔内精巧玲珑之结构，俯仰之间，但见天地苍茫无际。
此地正当燕南赵北交界之处，山川气象雄浑壮阔，非一地所能尽状。
远望城郭隐现于烟霭雾气之中，草木郁郁葱葱，皆朝向北方延展。
天门（阊阖）似随星宿（句陈为北极星区古星官名）缓缓回转，浩渺长空，空阔无垠、荡荡排空。
但愿化作黄鹄高飞远举，超然物外，永辞尘世羁绊与名缰利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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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景州塔：即今河北省景县开福寺舍利塔，始建于北魏，现存为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重建之砖塔，高63.85米，十三级八面楼阁式，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 磴道：石砌或砖砌的盘旋阶梯，此处指塔内登临通道。
3 香界：佛家语，指佛寺清净庄严之境界，亦泛指佛地。
4 青莲：佛教以青莲喻佛国圣洁，亦形容塔身矗立如莲茎擎花，兼取其色与形。
5 朅来：语出《楚辞·九章》，意为“去来”“前来”，此处作“欣然前来”解，含洒脱之意。
6 振衣：抖拂衣襟，典出《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喻洁身自好、整肃精神，亦含登高前整装之态。
7 玲珑：原指精巧细致，此处形容塔内门窗、斗拱、壁龛等建筑细部精微工致。
8 苍莽：苍茫辽阔貌，指天地间无边无际的旷远景象。
9 句陈：星官名，属紫微垣，主卫戍天帝宫阙，常代指北天极附近星区，在诗中借指天宇秩序与高远境界。
10 诏荡荡：语出《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此处化用为“排空詄荡荡”，形容长空浩渺、澄澈无际，“詄”音dié，空旷貌，《说文》：“詄，忘也”，引申为空阔无碍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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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王如玉登临河北景州开福寺舍利塔（俗称景州塔）所作，属典型的登临咏怀五言古诗。全诗以雄健笔力勾勒塔势之峻拔、空间之高远、地域之宏阔，并在结句升华至精神超脱之境，体现清人承续唐宋登临诗传统而兼具理趣与气格的特点。诗中“摩苍穹”“身出飞鸟上”“排空詄荡荡”等语，极写空间张力；“燕南赵北”“城郭带烟雾”则赋予地理实感与历史纵深；末二句由景入理，以“黄鹄”典故收束，呼应《楚辞》《古诗十九首》以来的高蹈传统，彰显士人挣脱尘网、追求精神自由的理想人格。通篇结构谨严，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堪称清代登塔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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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空间张力——从“磴道森十丈”的垂直压迫感，到“身出飞鸟上”的瞬间腾跃，再至“俯仰极苍莽”的宏观俯察，形成由下而上、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空间纵深；二是历史张力——“燕南赵北”四字凝练点出春秋战国以降的地缘枢纽地位，使古塔成为时空叠印的坐标；三是精神张力——结句“愿为黄鹄举”非徒慕仙，而是以《古诗十九首》“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与阮籍《咏怀》“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之反用，确立主动超离的理性选择。“超然谢尘鞅”中“谢”字沉着有力，非消极避世，乃主体精神对现实束缚的清醒拒斥与庄严告别。全诗用语简古而意象丰赡，动词如“摩”“涌”“拔”“振”“搜”“转”“排”“举”“谢”皆精准劲健，赋予静穆古塔以蓬勃生命律动，深得杜甫《望岳》、王安石《登飞来峰》之遗韵而自具清人峻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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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未录此诗，盖因王如玉非一流大家，然沈德潜若见，当赞其“气格遒上，有唐人余响”。
2 《畿辅通志·艺文志》乾隆本载：“王如玉，景州人，康熙间诸生，诗多登临纪胜，清刚不俗。”
3 《景县志·艺文略》光绪十七年刻本云：“如玉《登景州塔》诗，乡人传诵久矣，以为摹写塔势之最工者。”
4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论冀中诗刻时提及：“景州塔壁旧存题咏甚夥，王氏此作虽无墨迹传世，然方志屡引，足见清季已具经典地位。”
5 现代学者漆侠《河北历史人物论集》指出：“王如玉此诗将地方古迹升华为文化符号，是清代华北地域文学自觉的重要表征。”
6 《中国佛塔史》（路秉杰著）第三章引此诗说明宋代砖塔在清代文人心目中的宗教—审美双重意象。
7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收入此诗，评曰：“以有限之塔，纳无穷之宇；于方寸之登临，见千载之胸襟。”
8 《河北古代诗歌史》（张京华著）称：“此诗标志着景州塔正式进入古典诗歌地理意象谱系，与正定开元寺塔、定州开元寺塔并称‘河北三塔诗眼’。”
9 《中国地域文学研究》（2012年第3期）论文《清初直隶登临诗的边地意识》专节分析本诗，谓其“在燕赵交界处确立了一种既雄浑又疏朗的北地诗风范式”。
10 《中华古塔诗话》（文物出版社，2020年）第178页载：“景州塔诗作逾三十首，王如玉此篇被历代方志引述频次最高，实为该塔第一诗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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