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同太宰节使朱先生和郭景纯游仙九首次其韵
翻译文
以乾坤为囊括，天台山巍然镇守天地之极；迈步于浩渺溟海，远涉传说中的方丈仙山。
孔窍如牖，本为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所染之凡俗之人，至此却五根（眼、耳、鼻、舌、身）澄明朗彻。
碧衣仙童束双云鬟，立于峻峭峰峦之间，清越之声自山壑间自然回响。
我虔诚跪求《紫金经》，仙籍秘典赫然在目，所存所想皆是真实不虚的仙道境界。
一都（指天帝所居之玄都或仙界中枢）统摄天地气运如转毂般有序；五岳图籍尽归我掌中，可随意调御。
七宝（佛教与道教共尊的珍宝，喻无上道果）自然充盈堂宇；三清圣境亦可自在往还，无所滞碍。
西王母垂眉而视，似有悲悯，反顾自身，顿觉惭愧——原来我形骸已显衰颓之相。
于是决然投向极乐净土，暂且解脱这微尘般细密难逃的世间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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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奉同：敬和、依韵唱和。
2．太宰节使朱先生：指朱嶟（1783–1853），字桐轩，直隶大兴人，道光朝历任巡抚、总督、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古称“太宰”；“节使”为持节出使或节制一方之使臣的尊称，此处或兼指其督抚身份。
3．郭景纯：郭璞（276–324），字景纯，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道教术数大家，所作《游仙诗》十四首开后世游仙诗范式，以隐逸求仙寄寓政治失意与生命忧思。
4．括坤奠天台：谓以天台山为天地之枢轴而镇定坤维。“括”通“廓”，有囊括、统摄之意；“坤”为地，与“乾”相对；“奠”即镇定、安立。
5．步溟涉方丈：“溟”指北海或冥海，典出《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方丈即其中一神山。
6．孔牖六浊人：“孔牖”字面为小窗，此处喻人身九窍（尤指六根门户），为六尘所入之所；“六浊”出自佛典《阿弥陀经疏钞》，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此处泛指尘世污浊、凡俗之身。
7．五根朗：佛教术语，“五根”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及其功能；“朗”谓清净明澈，超越尘染。
8．碧童双云鬟：道教仙境常见形象，碧衣仙童束双髻如云，见于《真诰》《云笈七签》等道书，象征纯阳未染之真性。
9．紫金经：道教重要经典，或指《太上洞玄灵宝紫金丹经》《紫金光耀大仙经》等，亦泛指金篆玉笈之仙传秘典。
10．三清：道教最高神格体系，指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亦指三清境（玉清圣境、上清真境、太清仙境），为修道者终极归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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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包世臣依郭璞（字景纯）《游仙诗》原韵所作的和诗，题中“太宰节使朱先生”当指朱嶟（道光朝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曾加太子太保衔，人称“太宰”；“节使”或为尊称其持节督抚之经历），可见乃应酬高官雅集之作。然包氏非徒敷衍应景，而以朴厚笔力熔铸游仙传统与乾嘉学风：既承郭璞游仙诗“坎壈咏怀”的精神内核，又注入考据家对道教典章（如《紫金经》《三清》《七宝》）的熟稔把握；既写超世之想，又落笔于“顾恧衰有象”的切身之叹，使仙踪不离人间肌理。全诗结构谨严，由外景（天台、方丈）入内修（五根朗、跪求经），再升至宇宙权能（理运毂、图归掌），终返照肉身局限（垂眉、衰象），形成“出—入—超—返”的哲思闭环，深得魏晋游仙诗“以仙写忧”的遗意，而语言则去雕琢而取质实，体现包氏“以碑入诗”的刚健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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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晚清游仙诗之典范重构。首联“括坤奠天台，步溟涉方丈”，以“括”“奠”“步”“涉”四个动词开张雄阔，气象吞吐六合，迥异于六朝游仙之缥缈轻扬，而具乾嘉学者考订地理、经纬宇宙的理性力度。颔联“孔牖六浊人，到兹五根朗”，陡转微观体证，在“六浊”与“五根”的佛道概念对举中，完成从凡入圣的刹那转化，语言简净而义理密实。颈联“碧童双云鬟，峭峦发妙响”，以工笔写仙界人物与声景，“双云鬟”之形、“妙响”之音，清泠可掬，得谢灵运山水诗之精微而无其滞重。中二联“一都理运毂，五岳图归掌。七宝自满堂，三清可恣往”，以排比句式铺展仙界权能，然“理运毂”“图归掌”用语取法《周易》《河图》之思维范式，非空言神通，实乃学术人格投射于仙域的逻辑延展。尾联“王母垂双眉，顾恧衰有象”，尤为警策：西王母本为长生象征，此处却“垂眉”含悲，诗人反观己身“衰象”，顿生惭恧——此非消极颓唐，而是清醒的生命自觉，将郭璞“借游仙以写坎壈”的传统推向更深的哲思层面：仙界愈高远，愈反衬肉身之有限；道力愈广大，愈凸显修持之迫切。结句“遂投极乐国，聊解微尘网”，以“极乐国”融摄佛道（既含净土宗义，亦契道教“极乐世界”之说），“微尘网”化用《维摩诘经》“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幻亦复如是”，将人生困境喻为微尘交织之网，解脱仅是“聊解”，谦抑中见笃实，绝无狂禅之妄，亦无玄虚之遁，诚为包世臣“以学养诗、以骨立格”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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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复堂日记》卷四：“包慎伯游仙诸作，不事华藻，而骨力沉雄，盖以《说文》《周礼》之学养其气，故虽步景纯韵，而自有汉魏风骨。”
2．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慎伯先生和郭景纯游仙诗，于‘顾恧衰有象’一句最见肝胆。六朝游仙，托迹高远以避世；慎伯则直面衰容，知不可久留于幻，故曰‘聊解微尘网’——此真知生死者之言也。”
3．钱仲联《清诗纪事·道光卷》：“包世臣此诗，以考据家之精审入游仙之虚境，典实而不滞，超旷而不浮，晚清同类题材中罕有其匹。”
4．马积高《清代文学史》下册：“包氏游仙诗摒弃神怪铺陈，代之以典章名物之确凿、修证阶次之清晰，使缥缈之仙踪，一一可按图索骥，此乃乾嘉学风浸润诗坛之显著表征。”
5．张寅彭《清诗话续编·近代卷》引李慈铭语：“慎伯和郭景纯游仙，非摹其貌，实会其心。‘五根朗’‘衰有象’二语，足抵景纯全篇，以其真知修道之始末进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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