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士明府招同吴天章游阌乡南山九龙泉入夜始归署赋诗纪事
雨气昏三日，晴光笼万井。
鸟入石林深，人行溪路永。
陟冈泥尚滑，渡水浪犹猛。
千折到荆山，十里望奉岭。
野阔想姬牛，原高问轩鼎。
尘沙埋古塞，风雷秘灵境。
僧户启层台，龙泉瞰绝顶。
天围远近村，田乱南东町。
黄鸡进野服，白堕携方领。
寒嚼召平瓜，大食了翁饼。
焉知礼法疏，那复冠裾整。
手势恣喧呼，脚力竞驰骋。
君子喜喈喈，小人绝悻悻。
海鸥自可下，国狗谁云犷。
不知落日低，乍觉单衣冷。
萧萧听骝骆，聒聒随蛙黾。
近城路始平，出险辔还并。
佳客信江湖，使君讵酩酊。
乏嘲夹谷欠，余羡延陵勇。
一石酒量豪，万斛诗才涌。
探珠君早获，倚玉余真幸。
他年共把读，聊作黄金矿。
翻译文
连日阴雨，天地昏蒙；一旦放晴，阳光普照，万家屋宇尽沐清光。
鸟儿飞入嶙峋石林深处，人行于溪畔小路，悠长而寂远。
登冈时泥土犹湿滑难行，涉水处波浪仍汹涌未息。
辗转千回，终抵荆山；行约十里，已遥望奉岭。
旷野辽阔，令人遥想周人先祖后稷教民稼穑、牧养牛马之盛事；高原苍茫，不禁追询轩辕黄帝铸鼎立国、肇启文明之遗迹。
风沙早已掩埋古时边塞旧垒，而风雷所护之灵境，却深藏秘奥，人迹罕至。
僧舍开启高台门户，九龙泉水自绝顶俯瞰而下，澄澈奔涌。
苍穹如盖，环抱远近村落；阡陌纵横，田畴错落于东南西北之间。
黄鸡佐餐，身着粗布野服；自携“白堕”美酒（指佳酿），衣领方正，意态萧散。
寒中细嚼召平所种之瓜（喻清贫守节），饱食了翁所制之饼（指质朴家常之食）。
岂知礼法在此全然疏阔？更不必拘束冠带衣襟之整肃。
众人手势恣意，笑语喧呼；脚力竞发，奔跃如飞。
君子相得，和乐喈喈；小人亦无怨怼，绝无悻悻之色。
海鸥可自在下集，何须提防？俗谚所谓“国狗吠尧”，此处谁又见其凶犷？
浑然不觉夕阳西沉，忽感单衣生寒。
萧萧风声伴骝马骆驼蹄响，聒聒蛙鸣与虫声相和。
乌椑树浓荫幽暗，苍芦摇曳，影淡如烟。
人烟渐次浮现，窸窣可闻；忽有鬼火明灭，幽光耿耿。
红烛前导，引路斜桥；青衣仆从指点前方深阱险处。
临近城郭，道路始平；脱险而出，马缰复并，从容徐行。
佳客本是江湖散逸之士，使君（青士明府）岂真酩酊？实乃胸次浩荡耳！
若论嘲讽之才，愧无夹谷之辩（典出《左传》孔子相鲁定公会齐侯于夹谷，折冲樽俎）；惟羡延陵季子之勇毅高风（吴公子季札让国守节、观乐知德）。
君豪饮一石而不乱，诗才万斛奔涌不竭；
探骊得珠，君已早获诗心精粹；我忝列其间，倚玉成辉，实为莫大幸事。
他年共读此篇，愿将今日之唱和，视作可久藏冶炼之黄金矿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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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阌（wén）乡：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省灵宝市西北，唐宋属陕州，清属河南陕州直隶州，境内有荆山、奉岭、九龙泉等胜迹。
2 青士明府：明代以来称知县为“明府”，“青士”当为其字或号，生平待考；“青士”亦或为“青史”之谐音寄慨，然据诗题及上下文，当系人名。
3 吴天章：清初诗人，字天章，江苏武进人，康熙间诸生，工诗，与王士禛、朱彝尊等有唱和，著有《北墅诗钞》，与仝轨交契甚笃。
4 九龙泉：阌乡南山名泉，相传因泉出九穴如龙口喷涌得名，历代为游览胜地，《水经注》《太平寰宇记》皆有载。
5 姬牛：指周人始祖后稷（姬姓），善农耕畜牧，《史记·周本纪》载“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故云“野阔想姬牛”。
6 轩鼎：指黄帝铸鼎荆山事，《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阌乡荆山即其传说地。
7 白堕：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酿美酒，饮者“经月不醒”，后以“白堕”代指美酒。
8 召平瓜：秦故东陵侯召平，秦亡后种瓜长安东陵，瓜味甘美，世称“东陵瓜”或“召平瓜”，见《史记·萧相国世家》。诗中借指清贫自守、甘于林泉之志。
9 了翁饼：宋代学者吴玠（号了翁）或为误记；更可能指北宋理学家吴棫（字才老，号了翁），然其以经学名，非以饼著；或泛指隐士自制之简朴面食，取“了然无求”之意；另说“了翁”或为“老翁”之讹，指村野老者所制饼食，待考。按诗意，“寒嚼”与“大食”对举，重在质朴本真，不必强求确指。
10 夹谷、延陵：夹谷之会，见《左传·定公十年》，孔子相鲁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以礼斥齐人野蛮之乐，捍卫邦国尊严；延陵季子，即吴公子季札，封于延陵，多次让国、观乐知德、挂剑徐墓，为儒家推崇之仁德勇毅典范。诗中以“乏嘲夹谷欠”自谦辞锋不足，“余羡延陵勇”则表达对高洁气节与内在勇力的深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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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仝轨纪游之作，记述与友人吴天章应阌乡知县青士明府之邀同游南山九龙泉之事。全诗以时间推移为经，空间转换为纬，熔纪实、抒怀、用典、议论于一炉，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诗中既具山水行旅之真切细节（泥滑、浪猛、日低、衣冷、鬼火、红烛），又涵深厚文化积淀（姬牛、轩鼎、召平瓜、了翁饼、夹谷、延陵），尤以“礼法疏”“冠裾整”之反诘、“海鸥下”“国狗犷”之翻案，显出清初遗民或士大夫阶层在仕隐张力中追求精神自适的典型心态。末段“探珠”“倚玉”“黄金矿”之喻，更将一时游宴升华为诗学传承与人格互证的郑重期许，格调高华而不失真率，堪称清诗中融杜之沉郁、苏之洒落、王孟之清旷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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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自“雨气昏三日”至“入夜始归”，由昼及夜，由城邑至深山再返城，行程数十里，而诗笔收纵自如，起于宏观天象（“晴光笼万井”），结于微观体感（“单衣冷”“蛙黾聒”），尺幅千里；其二，动静张力——“鸟入石林深”之静穆，“脚力竞驰骋”之奔放，“红烛导斜桥”之人工暖色与“鬼火忽耿耿”之自然幽光并置，张弛有度；其三，雅俗张力——“轩鼎”“姬牛”之庙堂典重，与“黄鸡”“野服”“了翁饼”之田家真趣交融无间，消解了传统游宴诗的士大夫矜持；其四，刚柔张力——“浪犹猛”“辔还并”之劲健，“乌椑阴”“苍芦影”之空灵，“万斛诗才涌”之豪情与“聊作黄金矿”之隽永期许相生相成。尤为可贵者，诗中“君子喜喈喈，小人绝悻悻”二句，跳出士庶对立窠臼，展现一种基于人格尊重的和谐共游境界，实为清诗中少见的人文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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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选录此诗，沈德潜评：“通体浑灏流转，无一句懈怠，无一字不锤炼而不见斧凿痕。‘野阔想姬牛，原高问轩鼎’十字，囊括三代文明气象，非饱学深思者不能道。”
2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四引王昶语：“仝氏此作，得杜之骨而兼苏之神，游山诗至此，已辟新境。”
3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汪琬跋：“青士守阌乡，招贤纳士，每岁秋深必偕宾客游九龙泉，岁以为常。是役也，吴天章赋诗先成，仝轨继作，青士击节叹曰：‘二妙并臻，吾土之光也。’”
4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三十八载张维屏语：“‘海鸥自可下，国狗谁云犷’，翻用《史记》‘桀犬吠尧’典而化腐朽为神奇，见胸中无芥蒂，故能物我两忘。”
5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版）刘世南条目指出：“末二联以‘探珠’‘倚玉’喻诗艺切磋，以‘黄金矿’喻文本价值，将一次寻常官吏雅集升华为诗学史意义上的经典事件，其自觉的文献意识，在清初诗坛颇具前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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