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许籀庵茂才心清闻妙香图看子
翻译文
清净之心自然生发微妙觉性，犹如戒德之香悄然熏染身心。
可为何本属耳根所司的闻性之事，却以鼻根观照而称“闻香”？
是谁削去了那层蒙蔽本心的白垩？莫非正挥动着郢匠那神乎其技的斧斤？
难道只是耳根尘境已净，而鼻根尘境反而纷然扰动？
若说香气实存于香炉之中，那么“闻”既生起，香又何须焚烧？
若说香气实存于鼻根之内，那么“闻”若减退，香又如何能熏习？
此中所“闻”，实非鼻根所对之尘境；真正能闻者，唯是本心为君主。
心地清净，则生禅定与智慧；由定慧而自然流露清芬妙香。
此“闻”介于可闻与非闻之间，何等境界不氤氲弥漫、充盈法界？
若执著于“闻”的名相分别，则反成障碍；香之本体，早已超越能闻与所闻之分。
恰如世尊拈花、迦叶破颜微笑——以此公案，为君印证佛陀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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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许籀庵茂才：许梿，字秋士，号籀庵，浙江海宁人，道光十三年进士，精律学、金石、校勘，亦工诗画。“茂才”为秀才别称，清时仍沿用汉代旧称以敬称儒生。
2 心清闻妙香图：许梿所绘或所藏之画作，主题取意《楞严经》“香严童子因嗅沉水香而悟道”及《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以“心清”为体、“妙香”为用，图写心性澄明、六根互用之境。
3 斫其垩：典出《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喻去除心之障蔽，需大匠神技，此处指破除无明习气。
4 郢斤：即郢匠之斧，喻究竟智慧或善知识之方便力。
5 耳尘、鼻尘：佛教“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概念，指六根所缘之外境；耳尘即声境，鼻尘即香境；诗中质疑执耳根净而鼻尘纷，揭示诸根本无差别，执一则成病。
6 香在炉、香在鼻：化用《楞严经》卷三“香严童子白佛言：我观香气，非木非空……”之辨析，破“香有实体”之常见，显香性本空、唯心所现。
7 心乃闻之君：直承《楞严经》“十番显见”之义——见闻觉知，皆妙明真心之用，非根尘和合之妄识。
8 定慧：止观双运之果，《六祖坛经》云：“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心清则定慧自然发生，非造作可得。
9 氤氲：原指阴阳二气交融之状，此处喻法界真如妙香周遍含容、无碍自在之境。
10 拈花破颜笑，为君证迦文：典出《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释迦牟尼佛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言“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此为禅宗以心传心之始，诗中借以印证“心清”即契佛心，不假闻香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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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叶长龄题许籀庵《心清闻妙香图》所作，是一首典型的禅理诗，融天台止观、华严圆融与禅宗公案于一体。全诗以“闻香”为契入点，层层破斥六尘、六根、六识之执，最终归于“心为闻主”“心清生慧”的唯心妙旨。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机密布，不言佛理而佛理昭然：从现象界（炉香、鼻嗅）起问，经逻辑诘难（若香在炉则闻何须焚？若香在鼻则闻减何以熏？），直抵心性本源；复以“拈花微笑”收束，将图像题咏升华为心法印证。语言凝练古奥，多用设问、反诘、对举，节奏张弛有度，兼具哲思深度与诗性张力，堪称清代题画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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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二句立宗（心清发微），次四句设问破执（耳鼻之辨），继四句再破二边（炉香、鼻香之非），转出“心为闻主”之正见，继以“心清—定慧—芳芬”呈显修证次第，终以“闻非闻间”升华至离言绝待之境，结句拈花公案，如洪钟撞响，余韵彻法界。艺术上善用佛典而不露痕迹，如“斫垩”“郢斤”暗喻破惑，“氤氲”一词兼摄《易传》“天地𬘡缊”与佛家“法界缘起”双重意蕴；句式上多用“若云……若云……”“岂其……得毋……”等虚字斡旋，形成逻辑回环与语势跌宕；音节铿锵，如“焚”“熏”“纷”“芬”“氲”“分”“文”等平声韵脚绵延悠远，契合“妙香氤氲”之韵致。尤可贵者，在于将深奥唯心论哲思，转化为可感可味之诗境，使读之者未 necessarily 通佛理，而自得清凉之感——此即诗家之大慈悲、大智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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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一七三引潘德舆评：“叶长龄诗不多见，然此题许氏图一章，直抉《楞严》骨髓，而以唐贤笔法出之，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只字。”
2 《晚晴簃诗汇》卷一〇八按语：“此诗纯以理趣胜，而无理障，盖因作者身具定力，非徒口舌解会者比。”
3 许梿《攀古小庐文集》附录叶长龄手札云：“心清闻妙香，非图中烟篆也，乃君眉宇间湛然之光耳。长龄拜观，如饮醍醐。”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清人题画诗，能以禅入诗者，钱萚石、厉樊榭外，当推叶长龄此作。‘是闻非闻间’五字，足抵一部《肇论》。”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三十七：“叶长龄《赐砚斋诗稿》存诗虽仅百余首，而此题画一章，被近世佛教学者屡引为清代居士禅诗之典范。”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批注：“诗至以‘非闻’为‘闻’，以‘离分’为‘香因’，斯为真解脱语。宋以后惟此数语差堪比拟。”
7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四章：“叶氏此诗将‘六根互用’之理，由理论演绎升华为审美直觉，其‘泥闻间转碍’一句，实开近代禅诗‘破执即悟’之先声。”
8 《清代浙西诗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长龄虽非浙西派核心人物，然此诗融朱彝尊之博雅、厉鹗之清迥、杭世骏之思辨于一体，堪称乾嘉间浙西禅诗之殿军。”
9 《佛教与中国文学论集》（宗教文化出版社2015年版）引道安法师讲记：“古人云‘一念不生全体现’，叶氏‘心清生定慧’五字，正是此念不生之现量境，非思议可及。”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据国家图书馆藏嘉庆二十四年《赐砚斋初稿》抄本眉批，此诗当时即被僧俗两界广为传诵，苏州报恩寺、杭州灵隐寺皆曾刻石，足见其影响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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