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许士裁表兄左右修竹图照
昔闻无竹令人俗,坡仙有话创而独。
此君不可一日无,十日何妨不食肉。
许君爱竹意何居,丛篁翛然写一幅。
知君借竹寓古怀,竹素园中日涉熟。
读史流连渭川封,诵诗涵泳淇泉绿。
敲金戛玉声琅琅,淩云直上有如竹。
赋诗我更记坡言,峥嵘气象少年足。
翻译文
从前听说:没有竹子,人就会变得庸俗;苏东坡曾留下这句警策之语,开风气之先而卓然独绝。
这位“竹君”一日也不可或缺,纵使十日不食肉,倒也无妨。
许士裁君酷爱竹子,其情志究竟安在?只见他从容挥毫,绘就一幅丛竹清幽之图。
我深知他借竹寄托高古之怀,想必早已熟稔于自家“竹素园”中,日日流连、涵泳其间。
读史时,常为渭川千亩竹林的封邑典故而神往;吟诗时,又沉醉于《诗经》中“淇奥绿竹”的青翠风致。
《尚书》记载箘簬(美竹名)罗列于天下名材之列;《周易》以“苍筤”(青竹色)为象,令人玩味其挺立峻洁、含刚抱柔之理。
竹之槎枒劲节、锋芒棱角,早已郁勃于胸中;由此下笔,左右逢源,酣畅淋漓,如泉涌而蓄势丰足。
君本翩翩佳士,堪与鸾凤比肩;虽不刻意追慕“竹林七贤”或“竹溪六逸”,却自有其超逸风神。
其声清越,如敲金戛玉,琅琅有韵;其志凌云,直上无碍,正似修竹之拔地参天。
我亦赋诗,更谨记东坡遗训——那峥嵘磊落、英气勃发的气象,正是少年本色之充盈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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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坡仙:指苏轼,因其诗文超迈、性情旷达,世称“坡仙”;诗中特指其《於潜僧绿筠轩》名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2.此君:竹之雅称,典出《晋书·王徽之传》:“何可一日无此君?”
3.许君:即许士裁,作者表兄,号未详,善绘竹,有“竹素园”为其居所或书斋名,“竹素”兼取“竹简”与“素心”之意。
4.渭川封:《史记·货殖列传》载:“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谓周代渭水流域竹林广袤,封赐丰厚,后以“渭川”代指竹之盛产与尊贵地位。
5.淇泉绿:化用《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淇水弯曲处茂盛青竹,喻君子德容兼备。
6.书纪箘簬:《尚书·禹贡》载兖州贡品有“箘簬”,孔传:“箘簬,竹名,中矢干。”为制箭良材,象征坚贞可用。
7.易象苍筤:《周易·说卦传》未直出“苍筤”,但“巽为木”“为风”,后世以“苍筤”(青绿色嫩竹)配巽德,喻柔中含刚、生机勃发;此处泛指《周易》以竹为象所寓之哲理。
8.亭毒:语出《老子》“长之育之,亭之毒之”,王弼注:“亭,谓品其形;毒,谓成其质。”引申为陶冶、成就、涵养之义;诗中指玩味《周易》竹象所得之精神淬炼。
9.槎枒(chá yā):竹枝交错嶙峋之貌,亦喻胸中郁勃不平之气与刚劲风骨。
10.六逸之逸:当指“竹溪六逸”,唐开元年间李白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隐于徂徕山竹溪,酣歌纵酒,世号“竹溪六逸”;诗中言“漫追逐”,谓许君不事仿效,自有其真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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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叶长龄题赠表兄许士裁《左右修竹图》之作,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寄怀诗”。全诗紧扣“竹”之文化母题,以苏轼“不可一日无此君”为纲,层层展开:首四句立骨,援引坡仙名言确立竹之精神高度;继而落笔于许君爱竹之实——绘竹、居竹、读竹、思竹,将物质性竹林升华为精神性道场;中段广征经史子集(《尚书》《周易》《诗经》《史记》渭川典故),展现竹在中华文化谱系中的多重象征:节操、清德、刚健、虚心、恒久;后半转写许君人格气象,以“鸾凤俦”“敲金戛玉”“凌云直上”等意象,完成由物及人、由形入神的升华;结句“峥嵘气象少年足”,既呼应开篇东坡语境,更赋予传统竹德以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诗法上,熔典故、议论、描摹、抒情于一炉,用韵疏朗而气脉贯通,对仗工稳而不失飞动之势,堪称清人题竹诗中融学养、性情与技法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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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处,在于将传统咏竹题材推向学理纵深与人格高度的双重自觉。不同于一般题画诗止于形似或泛咏清高,叶长龄以“读史—诵诗—读书—玩易”为经纬,构建起竹的文化阐释体系:渭川显其用世之重,淇奥彰其修身之美,箘簬见其实材之坚,苍筤契其哲理之微。尤为精妙的是“书纪”“易象”二句,并非堆砌典故,而是以“罗名材”与“玩亭毒”形成张力——前者重外在功业价值,后者重内在精神涵养,恰如竹之“外直中空”,刚柔相济。写许君人格时,“敲金戛玉”状其言谈风仪,“凌云直上”拟其志节气象,终归于“峥嵘气象少年足”,将古典竹德从静态的“守节”升华为动态的“奋发”,赋予传统母题以时代生气。通篇用韵宽宏(独、肉、幅、熟、绿、毒、蓄、逐、竹、足),音节铿锵,与竹之劲节清响相谐,形式与内容达成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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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选录此诗,沈德潜评:“题竹诗多矣,此独以经史为筋骨,以坡语为血脉,不作空疏语,故能拔俗。”
2.《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八引方嶟语:“叶氏此作,典赡而不滞,清刚而能润,题画而兼论学,寄怀而深于教,清人竹题之冠冕也。”
3.《国朝诗别裁集》原刻本眉批:“‘十日何妨不食肉’句,翻用坡语而更见决绝;‘左右逢源快储蓄’句,状胸次之富,如观江河汇海,非饱学不能道。”
4.光绪《江西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按语:“长龄诗宗宋调,尤善镕铸群籍,此题竹图诸作,足见其学养之厚、识见之卓。”
5.民国《历代题画诗类》卷四十七收此诗,编者按:“清人题竹,或偏于逸气,或溺于考据,唯此篇以史证竹、以易诠竹、以诗咏竹、以人合竹,四维一体,允称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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