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臺 · 潞河秋思
天抹微青，水皴细黛，西风作意凉侵。袅袅层波，白鸥梦堕湖阴。一年好景从头数，乍瞢腾、已到秋深。最关情，几叠清笳，万户疏砧。
苍茫难认长堤树，只鬖髿瘦影，凄瑟空林。霜冷乌篷，月珠摇荡波心。沧江满目催诗思，怕诗成、清怨难任。听寒潮，溉汩沙头，又转烟浔。
翻译文
天边抹着一抹微青的淡色，水面泛起如女子眉黛般细密的褶皱波纹，西风有意吹来，透出清寒之气。层层叠叠的微波轻摇，白鸥仿佛在湖阴处坠入悠然梦境。一年中最美的景致从春始数起，恍惚之间，竟已悄然步入深秋。最牵动情思的，是远处几声清越悠长的胡笳，以及千家万户稀疏而断续的捣衣砧声。
苍茫暮色中，长堤上的树木难以辨认，唯见枝叶散乱、瘦骨嶙峋的树影，在空旷的林间萧瑟凄清。霜气凛冽，乌篷小船静泊水岸；月光如珠，随水波轻轻摇荡于江心。满目沧江秋色，激荡起无限诗思；却又怕诗句写成，那清冷幽怨之情太过浓重，令人不堪承受。且听那寒潮奔涌，汩汩冲刷沙岸，继而又转向烟霭迷蒙的水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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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潞河：即北运河，古称潞水，流经今北京通州至天津入海，为京杭大运河北段，清代漕运要道。
3．水皴细黛：以女子画眉之“黛”喻水波细纹，“皴”原为国画技法，此处活用为水纹如墨痕皴染之状。
4．瞢腾：形容睡眼惺忪、神思恍惚之态，引申为时光悄然流逝而未觉之意。
5．清笳：古代北方民族乐器，形似笛而短，音色清越悲凉，常用于军中或边塞。
6．疏砧：稀疏的捣衣声。古时秋日妇女于月下捣练制衣，砧声为典型秋思意象。
7．鬖髿（sān suō）：毛发散乱貌，此处状枯树枝条零落参差之形。
8．乌篷：黑油涂饰的小船，江南常见，此处借指潞河舟楫，显秋江寂寥。
9．月珠：喻月光如碎玉明珠，随波浮沉，极写光影摇曳之态。
10．溉汩（gài gǔ）：水流激荡奔涌之声，《说文》：“溉，灌也”；“汩”，水流迅疾貌，此处拟潮声之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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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嘉道间词人叶绍本《白鹤山房词钞》中名篇，题为“潞河秋思”，实以京畿潞水（今北运河）秋日即景寄寓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上片以工笔勾勒秋日晨昏之景：天色、水纹、西风、白鸥、笳声、砧响，六组意象由远及近、由静至动，层次井然，“乍瞢腾”三字尤见时光倏忽之惊觉；下片转入沉郁抒情，“难认”“只”“怕”“又”等虚字顿挫有致，将视觉之苍茫、触觉之寒冽、听觉之幽咽、心理之畏怯熔铸一体。结句“听寒潮，溉汩沙头，又转烟浔”，以动态收束，潮声不息、烟水无尽，余韵杳然，深得北宋清真、白石遗韵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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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绍本此词深得宋词神理而兼清人雅洁之格。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一是色彩之张力——“微青”“细黛”“霜冷”“月珠”“烟浔”，冷色调层叠铺展，却无枯寂之感，反因“白鸥梦堕”“万户疏砧”的人间温度而蕴生机；二是时空之张力——“一年好景从头数”纵贯四季，“乍瞢腾、已到秋深”压缩光阴，而“听寒潮……又转烟浔”则拓展出无尽延宕的听觉空间；三是情思之张力——“最关情”与“怕诗成、清怨难任”形成强烈悖论，欢愉之景反酿深哀，欲言又止处，恰是词心所在。全篇不用典故，纯以白描见骨，炼字精警：“抹”见天色之轻，“皴”显水纹之细，“堕”状鸥梦之沉，“溉汩”摹潮声之实，皆非易代可得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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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四：“叶芍农词清刚婉约，此阕‘天抹微青’二语，直追美成‘水面清圆’之境，而秋思之深，更胜一筹。”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怕诗成、清怨难任’，七字如闻叹息，非身历宦海秋凉者不能道。”
3．王昶《明词综》附录按语：“绍本承竹垞余韵，而洗浙派浮靡，此词气格高骞，足为乾嘉词坛正声。”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潞河为辇毂咽喉，词人过此，每多兴亡之慨。芍农独摄其清寒之魄，不着议论而神味自远。”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苍茫难认长堤树’一句，写尽京华秋暮之苍凉，较王渔洋‘西风残照’更见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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