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以去岁仲冬来庄几週岁矣近以足疾阅月未曾出户昨于荆扉外见丹桕一株感时序之递嬗嘆盗贼之纷纭聊作长歌以志
昔我仓皇来避寇，木叶已脱山容瘦。
玄乌罢飞白驹驰，丹桕一株又锦绣。
我心疾疢足更蹇，照眼秋光泪盈袖。
附郭万株化为烽，几树含霜弄清昼。
南风虽竞功未收，北阙宵衣伫凯奏。
况闻大军及义民，同伸愤勇若私斗。
嗟君勿作守株人，掀髯一笑胡不胄。
翻译文
去年仲冬我仓皇来此庄避乱，至今已近整年。近日因足疾缠绵一月有余，未曾迈出家门半步。昨日偶然立于柴门之外，忽见一株丹桕红艳如锦，触目惊心，遂感四时更迭之速，叹盗贼纷扰之烈，聊作长歌以记此怀。
昔日我仓皇逃难来此避寇，木叶早已凋尽，山色清瘦萧索。
玄乌（乌鸦）停飞，白驹（时光）疾驰，而眼前这株丹桕却再度焕然锦绣，灼灼照人。
我内心忧患深重，足疾又使步履维艰，秋光刺眼，悲从中来，泪湿衣袖。
城郊万株林木，尽化为战火烽烟；唯余几树丹桕，凌霜傲立，在清朗白昼中自弄风姿。
南征之师虽已奋起争战，然功业未竟；朝廷北阙之中，天子夜不能寐，正翘首 awaiting凯旋捷报。
我栖栖遑遑，仅求半把糙米果腹；却仍遭官府催逼赋税、追索逋欠，辱骂诟责不绝于耳。
自古圣贤多困厄穷途，何须羡慕孩童健步如飞、无忧奔走？
纵使城邑已成狐兔穴居之所，郊野原野尚可容我安身托命、进退去就。
况且闻说朝廷大军与地方义民已并肩而起，同仇敌忾，奋勇抗敌，其激愤勇决，直如私斗复仇一般凛烈！
嗟乎，君莫做守株待兔之人——请掀髯大笑，披甲执胄，奋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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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去岁仲冬”：指前一年农历十一月，即咸丰十年（1860）冬，时太平军攻陷苏州、常州，江南士绅大规模避乱乡野。
2 “丹桕”：即乌桕（Sapium sebiferum），秋深叶红如丹，故称“丹桕”，江南常见乡土树种，诗中取其经霜愈烈、赤色不凋之象征义。
3 “玄乌罢飞”：典出《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鸣鵙，八月载绩……九月肃霜，十月涤场”，玄乌指乌鸦，亦暗喻《尚书·胤征》“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以鸟迹失序隐指天时紊乱、纲常崩解。
4 “白驹驰”：化用《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原喻贤者难留，此处转指光阴飞逝、岁月无情。
5 “附郭万株化为烽”：附郭，指城郊；万株，极言林木之盛；化为烽，谓树木尽毁于战火，或被砍伐作营垒、薪炭，烽火连天，林木皆烬。
6 “北阙宵衣”：北阙，皇宫北门，代指朝廷；宵衣，天未明即穿衣视事，典出《汉书·贾谊传》“陛下宵衣旰食”，形容帝王勤政忧国。
7 “半菽”：语出《汉书·货殖传》“今富者禄万石，而贫者食不厌糟糠，何也？……半菽不饱”，指粗劣食物，喻生计艰难。
8 “追逋”：追索拖欠的赋税、徭役钱粮；逋，拖欠。清代后期江南赋重役繁，胥吏借此敲诈，民不堪命。
9 “守株人”：典出《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因释其耒而守株”，喻拘泥成法、不知变通、坐待侥幸者；诗中反用，劝人勿消极避世，当主动担当。
10 “掀髯一笑胡不胄”：掀髯，抚须仰笑，状豪迈之态；胄，头盔，此处作动词，披戴甲胄；全句意为：何不振作精神，披甲从戎？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右盂，左盂，无敢不届”，具凛然不可犯之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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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末咸丰、同治年间江南士人光聪诚在兵燹流寓中所作，属典型的“乱世纪实诗”。全诗以“丹桕”为诗眼，借一株岁寒不凋、朱华愈烈的乔木，反衬人世倾颓、民生凋敝，形成强烈张力。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己及国：前六句写避乱来庄、足病闭户、偶见丹桕，起兴自然；中十句铺陈战乱惨象、官府苛敛、士民困顿，沉郁顿挫；后八句笔锋陡转，由悲而愤、由愤而奋，终以“掀髯一笑胡不胄”收束，气格雄健，一扫衰飒之气。诗中熔铸《诗经》比兴、杜甫“即事名篇”之法与龚自珍式刚烈语势于一炉，既具乾嘉遗韵，又开同光新声，在晚清庄学诗派中别具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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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微物系大时代。丹桕一株，本属寻常草木，诗人却赋予其三重象征：其一为时间刻度——“又锦绣”三字点出岁序轮回，反衬人事飘零；其二为精神图腾——万木尽毁而独存丹华，暗喻士节不屈、生机未绝；其三为行动号角——由静观转为激越号召，“掀髯一笑”四字如金石迸裂，将传统咏物诗升华为救世宣言。语言上兼得杜诗之沉郁与龚诗之锐利：如“照眼秋光泪盈袖”，以通感写视觉冲击引发心理震颤；“南风虽竞功未收”一句，用《诗经·邶风·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典，反其温厚之意而为焦灼之叹，用典无痕而力透纸背。音节则抑扬相济，入声字（瘦、岫、昼、奏、诟、走、就、斗、胄）密集排布，如鼓点催阵，强化了危急存亡之感。结句“胡不胄”三字斩截如刀，戛然而止，余响如雷，堪称晚清七古中极具行动意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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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光聪诚此诗，以丹桕为枢，绾合身世之痛、邦国之危、士志之坚，非徒摹景写怀者可比。”
2 《晚清诗歌史》（严迪昌著）：“‘掀髯一笑胡不胄’，一洗道咸以来江湖酬应之习，直承杜陵《诸将》、放翁《书愤》血脉，为同光间少有的慷慨悲歌。”
3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聪诚诗多纪乱，尤以庄居诸作为工。此篇以小见大，以静制动，于枯寂中见烈焰，于衰病中见筋骨。”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丹桕长歌》见《抱璞斋诗钞》卷三，光氏自注‘庚申冬避寇庄居作’，庚申即咸丰十年（1860），正值江南沦陷之际，诗史价值甚高。”
5 《近代诗选》（钱仲联选注）：“末段‘城邑纵使穴兔狐’云云，非消极遁世之语，实以空间转换谋精神突围，深得《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遗意。”
6 《清代庄学诗研究》（张寅彭著）：“光氏以庄学‘安时而处顺’为基，而能翻出‘奋然欲胄’之新境，是庄学在危局中的创造性转化。”
7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主编）：“‘丹桕’意象之经营，上承王维‘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之清寂，下启黄遵宪‘寸寸山河寸寸金’之炽烈，为清诗意象演进之关键链环。”
8 《同光体与晚清诗风转型》（王培军著）：“此诗未用生涩奥衍之字，而气骨棱棱，盖得力于节奏之顿挫、意象之对举、典故之活用，实为同光体先声。”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著）：“光聪诚此诗在光绪初年即被收入《苏常义民纪略》，作为激励乡勇之教材，可见其即时社会功能，非纯文学文本可限。”
10 《清诗史》（严迪昌著）：“全诗无一字言‘忠’‘孝’‘节’‘义’，而忠愤之气充塞行间；不假道德说教，而士人担当跃然纸上，此即所谓‘风雅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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