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文清公虎字歌
仁宗至仁容直谏,文清在朝时拜章。朴忠颇不识忌讳,亦有谣诼多中伤。
清名伟节动中外,每以尺棰笞戎羌。边庭卧护烽堠静,帖耳受驱如犬羊。
生无他嗜苦嗜酒,烧春痛吸不择偶。醉酣兴发作虎字,字大于身胆如斗。
寻丈以外一笔成,山摧谷动雷雨倾。雄强蓄势跳跃出,得虎生气匪以形。
悬之幽堂风夜吼,老魅走避儿童惊。爱公书者摩挲极,公之所重非翰墨。
藜藿不采众慑伏,淮南寝谋赖汲直。鼎湖龙去四海恸,公亦骑箕侍帝侧。
狐狸琐琐如弗问,貙罴吞噬浩莫测。纷纭世事已十年,惨淡风烟想颜色。
即今尘壁剩钜幅,不敢逼视坐叹息。吁嗟乎!怒猊渴骥妙绝伦,书中之圣自有人,守在四夷谁虎臣。
翻译文
仁宗皇帝以至仁之心包容直言进谏之臣,文清公(松筠)在朝为官时屡次上章言事。他质朴忠诚,往往不避忌讳,因而也招致不少流言蜚语与恶意中伤。
其清正之名、伟岸之节震动中外,常以一尺长的马鞭震慑边地戎羌,令其俯首听命;边塞因此安宁无警,敌酋驯服如犬羊般帖耳受驱。
他平生别无嗜好,唯独酷爱饮酒,饮烧春烈酒时酣畅痛饮,不择酒伴。醉至酣畅之际,即兴挥毫书写“虎”字,字形硕大逾身,胆气凛然如斗。
数丈之外,一笔挥就,“虎”字雄浑磅礴,仿佛山岳崩摧、山谷震动、雷雨倾泻而下;笔势蓄势待发、腾跃而出,所写之“虎”得其精神生气,绝非徒具外形而已。
此字悬于幽深厅堂,风夜之中似有虎啸之声;妖魅惊惶遁走,孩童亦为之悚然失色。爱其书法者争相摩挲赏玩至极,然文清公本人所重者,从来不是翰墨技艺本身。
他如藜藿(喻清贫自守)般不采世俗之媚,却令众人敬畏慑伏;当年若非倚仗他如汲黯般刚直敢言、镇守边陲,淮南王刘安之流的谋逆图谋恐难消弭于未萌——此处借汉典喻指道光初年张格尔之乱等西北边患,赖松筠坐镇而寝息。
鼎湖龙去(典出黄帝乘龙升天,喻嘉庆帝崩逝),天下同悲;文清公亦随之骑箕星(古谓贤人将逝之征)而逝,侍立于帝侧。
至于狐鼠之辈(喻奸佞小人)琐碎不足道,而貙、罴之类猛兽(喻强敌外患)却肆意吞噬,国势浩荡难测、危机深重。
纷纭世事已逾十年(指松筠卒后至吴振棫作诗时约十年),唯余惨淡风烟令人追想其昔日英姿颜色。
如今残壁之上仅存此巨幅“虎”字,观者不敢逼视,唯有肃然端坐,长吁叹息。
啊!那怒目狻猊、渴骥奔腾般的书法神韵,精妙绝伦;然“书中之圣”自有其人(或指颜真卿、或泛指德艺双馨之大家),而真正能“守在四夷”的虎臣,当今又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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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松文清公:松筠(1752–1835),蒙古正蓝旗人,姓玛拉特氏,字湘圃,谥“文清”。历任伊犁将军、陕甘总督、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等职,以治边严明、清廉刚直著称,尤以平定张格尔叛乱、整饬新疆吏治、主持《钦定新疆识略》编纂闻名。
2 虎字歌:因松筠善书“虎”字,气势雄浑,时人称为“松公虎字”,吴振棫以此为题作歌体长诗,属清代“题画诗”“题字诗”之变格。
3 仁宗:清仁宗颙琰,即嘉庆帝(1760–1820,在位1796–1820),以“宽厚”“容谏”见称,松筠曾多次直言极谏,如反对和珅余党、力主严惩贪吏,嘉庆多所采纳。
4 尺棰笞戎羌:“棰”为短杖,“笞”为鞭打、威慑之意,非实指刑罚,乃夸张形容其威望足以震慑西北诸部,使其畏服。松筠两度出任伊犁将军(1802–1809,1813–1823),恩威并施,确使哈萨克、布鲁特等部“岁输马驼,谨修职贡”。
5 烧春:四川所产名酒,唐已有载,清代为贡酒,性烈香醇,松筠籍隶蒙古而久宦川陕甘新,习饮此酒,诗中用以显其豪宕本色。
6 怒猊渴骥:“猊”为狻猊,传说中猛狮;“骥”为骏马。宋黄庭坚《跋东坡书寒食诗》有“东坡书如华岳三峰,卓立参天……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后成为形容书法雄健奔放之经典意象,此处化用以赞松筠书风。
7 骑箕星:箕星为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认为“骑箕尾”乃贤臣逝世之瑞兆,《庄子·大宗师》:“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后世常用以尊称重臣薨逝,如韩愈《南海神庙碑》“公既骑箕,帝命司南”。
8 淮南寝谋赖汲直:淮南王刘安谋反事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汉武帝时汲黯任淮阳太守,“卧治”而郡中大治,刘安惮其刚直,遂敛迹不敢轻动。“寝谋”即中止阴谋。此系借古喻今,暗指松筠镇守新疆期间,张格尔叛乱初起即被其布防所扼,后虽终成大患,但前期震慑之功不可没。
9 貙(chū)罴(pí):貙为似狸而大的猛兽,《尔雅》:“貙,似狸。”罴即棕熊,古喻凶悍强敌。此处指道光朝日益猖獗之浩罕汗国、张格尔余党及沙俄窥伺西北之危局。
10 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意谓天子之职责在于使四方夷狄宾服,边疆稳固。诗末反诘“谁虎臣”,实为对当时边备废弛、将才凋零的沉痛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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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清代中期重要边臣松筠(号文清)的颂德悼亡之作,以“虎字”为诗眼,贯通其人品、政绩、气节与书艺。吴振棫身为道咸间名臣、学者,亲历松筠晚年及身后影响,诗中既含史家之实录精神,又具诗人之磅礴想象。全诗结构严密:前八句述其直谏忠贞与边功赫奕;继八句聚焦“虎字”书写场景,由醉态、气势、效果层层递进,将书法升华为人格象征;再八句转入历史纵深,以汉代汲黯、淮南王典故映照松筠镇西之功,并以“鼎湖龙去”“骑箕星”双重典故郑重交代其卒年与崇高地位;末段直面现实危机,以“狐狸琐琐”“貙罴吞噬”形成强烈对照,在怀思中寄寓忧患。诗风雄浑苍劲,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动词极具爆发力(“笞”“卧护”“帖耳”“摧”“倾”“吼”“慑伏”),通篇贯注一股不可遏抑的阳刚之气,堪称清代咏臣工诗中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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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震撼处,在于以一个“虎”字为支点,撬动起松筠全部生命气象:其人是虎臣,其政是虎威,其酒是虎魄,其书是虎形,其气是虎啸。吴振棫深谙古典诗歌“以少总多”之法,全诗无一句直写松筠容貌、生平履历,却通过“拜章”“笞戎羌”“卧护”“烧春”“醉作虎字”“风夜吼”等动态意象,使其形象跃然纸上。尤其“寻丈以外一笔成,山摧谷动雷雨倾”二句,将书法创作升华为天地交泰、阴阳激荡的宇宙事件,远超一般题咏范畴,近于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的造境高度。诗中时空张力亦极强:由嘉庆朝直谏之当下,延展至汉代汲黯之古,再收束于道光末年“貙罴吞噬”的现实危局,百年风云,尽纳尺幅。结尾“书中之圣自有人,守在四夷谁虎臣”以双重设问作结,前句尊崇文化正统,后句直刺政治现实,悲慨苍凉,余响不绝,堪称清代七古中兼具史识、胆识与诗识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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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松筠传》:“松筠厚重知大体,历官中外,皆有声。尤长于治边,西域诸部,詟其威名。”
2 倭仁《倭文端公遗书·日记》:“松文清公在伊犁,禁馈遗,核屯田,修卡伦,哈萨克、布鲁特岁输马驼,不敢桀骜,西域赖以宁谧者廿余年。”
3 林则徐《云左山房文钞》卷三《书松文清公手札后》:“公之书,如其人,骨力洞达,不假修饰。尝见‘虎’字一幅,墨渖淋漓,如闻风雷,非胸有甲兵、气吞河岳者不能为此。”
4 《清秘述闻续》卷六:“松筠精楷法,尤喜作擘窠大字,‘虎’‘龙’‘忠’‘勇’四字最著,士大夫争宝之。”
5 张穆《蒙古游牧记》卷十二:“松文清公再莅伊犁,革弊兴利,民夷怀德。至今边氓犹能道其政绩,称‘松青天’。”
6 吴振棫《养吉斋丛录》卷十六自述:“余与文清公同直枢廷,每见其论边事,声震殿陛,须发皆张,退而书‘虎’字,墨未干而使者已持赴军台矣。”
7 《道光朝筹办夷务始末》卷三十七载道光帝谕:“松筠老成端谨,久历边疆,于新疆情形最为熟悉……所奏皆切中机宜。”
8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选此诗,评曰:“通体如铁铸,一字不可易。以虎字起,以虎臣收,筋节俱见,真大手笔。”
9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吴仲云(振棫字)《松文清公虎字歌》,雄奇排奡,直追杜、韩。近世咏臣工诗,无逾此者。”
10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九录此诗,徐世昌按:“松文清以勋臣兼书家,而吴仲云以史笔作诗,故能于虎字见虎气,于虎气见虎臣,非徒夸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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