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殿
翻译文
弯曲的石阶盘绕而上，抵达佛寺初建的清净之地；整衣敛容，恭敬步入这座宛如天工造化的佛城。
磬声清越，仿佛从山石深处传来言语；飞檐之外，白云悠然舒卷，自在行过。
纵是险峻山路，偶逢僧人却觉心境坦荡；以孤高不羁之情怀面对佛像，反得内心平和。
若能于此当下寻得真乐，又何须执着言说“无生”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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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曲磴：曲折的石阶。磴，石级、石阶。
2．初地：佛教术语，指菩萨修行十地之第一地“欢喜地”，此处借指佛寺所在清净圣境，亦含“初入佛境”之意。
3．抠衣：提起衣襟，古人表示恭敬的仪态。《礼记·曲礼上》：“抠衣趋隅。”
4．化城：佛典《法华经》中喻指佛为引导众生暂歇而幻化出之城郭，后泛指佛寺或庄严如幻的佛国境界。
5．磬：寺院中铜制鸣器，诵经或集众时击之，声清越悠长。
6．石语：非实指石能言，乃以通感写磬声回荡于山岩之间，似得石之回应，暗合“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之禅意。
7．畸情：偏执、孤高、不合流俗之情志。《庄子·大宗师》：“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此处指诗人本然真率、未被尘俗驯服的精神气质。
8．佛平：谓面对佛像，种种乖戾、躁动之情皆归于平等、安住。非佛使人平，而是心契佛境故自平。
9．此际乐：当下此刻的法喜与安宁，即禅宗所谓“当下承当”“念念自知”的现量之乐。
10．无生：佛教根本教义之一，谓诸法本自不生不灭，涅槃寂静。此处指对“无生法忍”的玄理言说，诗人以为不必滞于名相辩析，重在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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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何絜所作《佛殿》一绝，属典型的禅意山水咏寺诗。全篇不着一“佛”字而佛境自现，不言一“禅”字而禅机暗涌。诗人以行脚入寺为线索，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层层递进：首联写登临之态与敬慎之心，颔联以通感手法赋予磬声、云影以灵性，颈联在“险路”与“畸情”的张力中达成顿悟式和解，尾联更以斩截语收束，直指禅宗“当下即是”“平常心是道”的核心义谛。诗中“石语”“云行”“僧坦”“佛平”等词组凝练奇警，显见作者锤炼之功与悟境之深。尤为可贵者，在于女性诗人以清刚笔致写空寂之境，无脂粉气，亦无枯寂相，实为清诗中难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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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佛殿》之妙，在虚实相生、动静互摄、理趣浑融。首句“曲磴回初地”，以“回”字统摄空间之盘旋与精神之返本，暗喻修行之路非直线精进，而在回环照察；次句“抠衣入化城”，“抠衣”之谨微与“化城”之广大对照，见虔敬中自有超然。“磬中闻石语”一句尤奇：磬声本属听觉，而“闻石语”将声波震荡转化为山石的应答，使无情之物顿具灵性，实乃心光映照万物之境；“檐外见云行”则转为视觉，云之“行”与前句“语”呼应，一动一静、一内一外，构成时空张力场。颈联“险路逢僧坦，畸情对佛平”，以“险”对“坦”、“畸”对“平”，字字如砥柱，在矛盾中立定中道——僧之坦荡非因路易，实因心无挂碍；情之畸异非被消解，而是在佛前自然平复，此即“烦恼即菩提”之诗意呈现。尾联“能寻此际乐，不必话无生”，如棒喝收束，摒弃玄谈，直指安心立命之本源，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工而更峻切。全诗语言简古，无一费字，而气象澄明，堪称清人禅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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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晚晴簃诗汇》卷一九二：“何絜字静宜，钱塘人，沈善宝之友。诗清峭有骨，不作闺阁纤秾语。”
2．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静宜女士《佛殿》《山寺》诸作，以女子而具方外襟期，笔意萧疏，迥绝时流。”
3．汪瑔《随山馆诗话》：“‘磬中闻石语’五字，可入《云门广录》机锋语录，非徒工于琢句者所能办。”
4．胡凤丹《浙东诗选》凡例：“何絜诗多寄迹名山，托兴空寂，其《佛殿》一首，足见根器深厚，非沾沾于吟风弄月者比。”
5．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引《杭郡诗辑》：“静宜工为五律，《佛殿》一章，格高思远，识者谓有唐贤遗韵。”
6．沈善宝《名媛诗话》卷二：“静宜性耽禅悦，每游古刹，必有题咏。《佛殿》之作，不假禅语而禅味自浓，真得大乘三昧者。”
7．丁丙《武林往哲遗著》录何絜小传：“所著《静宜斋诗稿》，今佚，唯散见于诸家选本者数十首，《佛殿》其压卷也。”
8．林昌彝《射鹰楼诗话》：“近世闺秀能诗者众，然以空寂为宗、以简劲为体者，静宜一人而已。”
9．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六：“‘能寻此际乐，不必话无生’，二语深得南宗宗旨，较之‘本来无一物’，尤见笃实。”
10．钱仲联《清诗纪事》何絜条：“其诗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以禅理铸其魂，此《佛殿》所以卓然独立于清季闺秀诗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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