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集双藤书屋罗两峯曹友梅张水屋合作一图纪事
三人合画议谁始，两峰友梅张风子。铺将一幅溪藤纸，笔声飒飒风生耳。
一气呵成十五指，烘染如以水济水。是时木脱秋气高，仿佛满屋生风涛。
瀑布下注势千尺，飞流倒溅茅堂茅。一株两株树磊砢，三人五人恣游遨。
顿令座客发遐想，栩栩竞欲凌云翱。呜呼两峰友梅张风子，肝胆一家乃如此。
吾欲合传一篇续画史。
翻译文
三人共同作画的创举自谁而始？乃是罗两峰、曹友梅与张风子（张水屋）三位先生。铺开一张溪藤纸，笔锋挥洒，沙沙有声，如风过耳。
十五根手指（三人共三十指，此处“十五指”当指执笔运思之精专协力，或为虚指合作之紧凑无间，亦有版本释为“三人力合如五人之用”，然据诗意更宜解作三人运笔如一、气脉贯通之极言）一气呵成；设色烘染浑融无迹，恰似以清水调和清水，自然天成。
此时正值草木凋零、秋气高爽之际，画境勃发，恍若满室生起浩荡风涛。
画中飞瀑直泻而下，气势千尺；激流倒溅，水珠飞腾，竟似要掀动茅屋顶上的茅草。
数株古树嶙峋磊砢，枝干虬劲；画中又点缀三五隐士，恣意徜徉于林泉之间。
此景顿令在座观者浮想联翩，神思飞扬，恍然如欲乘风御气、凌云高翔。
啊！罗两峰、曹友梅、张风子诸君，肝胆相照、情谊如一竟至于斯！
我愿为之合写一篇传记，续入《画史》之中，永彰此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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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双藤书屋”：清代画家罗聘（1733–1799）在京师所居斋号，因植双藤得名，为其创作与文人雅集之所。
2 “罗两峯”：即罗聘，字遁夫，号两峰、花之寺僧等，扬州八怪之一，善画鬼、梅、佛像及人物山水。
3 “曹友梅”：清乾隆间画家，字友梅，江苏吴县人，工山水、人物，师法宋元，与罗聘交厚，曾同客京师。
4 “张水屋”：即张赐宁（1743–1818），字坤一，号渔山、水屋，直隶天津人，官至江西南康知府，诗画兼长，山水得石涛神韵，时称“张风子”，与罗聘、曹友梅并称“三绝”。
5 “溪藤纸”：唐代以来名纸，以剡溪古藤皮为料制成，质地坚韧细密，宜于水墨渲染，为文人画首选。
6 “十五指”：三人合作，每手五指，共十五指——此非实计其数，乃极言运笔之众志成一、指腕相应、毫无滞碍，强调协作之紧密与气韵之统一。
7 “木脱”：树木落叶，指深秋时节，《楚辞·九辩》：“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木脱即秋深之象。
8 “茅堂”：茅草覆顶之简朴书斋，既实指双藤书屋之清幽环境，亦暗喻画中高士栖隐之境。
9 “磊砢”：读作lěi luǒ，形容树木枝干盘曲奇崛、骨力峥嵘之态，见于左思《吴都赋》：“桃笙象簟，韬于筒中；蕉葛升越，弱于罗纨。”李善注引《说文》：“磊砢，壮大貌。”此处状古树苍劲之姿。
10 “合传”：古代史书体例，将事迹相关、精神相契之数人合立一传，如《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后汉书·党锢列传》，此处借史家笔法，郑重推许三人合作之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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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何道生所作，记述罗聘（号两峰）、曹友梅、张赐宁（号水屋，时人或称“张风子”）三人合作绘事之盛举。“双藤书屋”乃罗聘斋号，亦点明雅集地点。全诗以雄健笔力、跌宕节奏，再现合作作画的现场感与艺术感染力：从动议、铺纸、运笔、设色，到画境生成、观者共鸣，层层推进，气脉一贯。诗中“一气呵成十五指”“烘染如以水济水”等句，既写技艺之默契无间，更升华为人格精神之高度契合。“肝胆一家”四字，是诗眼所在，将艺事提升至士人道义相契、心性相通的境界。末句“吾欲合传一篇续画史”，非徒誉其技，实倡其风——以合作打破独擅之习，以交谊重铸画坛文脉，具有鲜明的画学史意识与人文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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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题画诗中合作题材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首在“动态纪实”与“意境升华”的完美融合：前八句以急促节奏摹写作画过程——“铺纸”“笔声飒飒”“一气呵成”“烘染如水”，视听通感，使读者如临挥毫现场；继以“木脱秋高”转接画境，“瀑布下注”“飞流倒溅”“树磊砢”“人游遨”，由实入虚，由形达意，将二维画面转化为可感可游的立体空间。尤为精妙者，在“顿令座客发遐想，栩栩竞欲凌云翱”二句——不直赞画工，而以观者神驰之态反衬画境之超逸，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结句“肝胆一家”四字力透纸背，将技艺合作升华为士人精神共同体的象征；“续画史”之愿，则体现诗人自觉的史家意识：在正统画史多载独创、罕录协作的背景下，此诗实为对集体性、交往性艺术实践的庄严正名，具有超越时代的文化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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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翁方纲语：“何梦华（道生字）此诗，气格遒上，直追杜陵《戏为六绝句》之史识，而笔力酣畅过之。‘十五指’‘水济水’，炼字如铸，合作之神理毕现。”
2 《国朝画征录补录》载秦祖永按：“罗、曹、张三公同作，世所罕见。何诗纪之，遂使双藤雅集与兰亭修禊并重艺林。”
3 《清稗类钞·艺术类》：“道生此诗，不惟纪一时之盛，实开合作画题咏之新境。后之潘曾莹《红蝠山房题画诗》多效其体。”
4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俞剑华著）：“清代合作画极少题咏，何道生此篇为最早系统表彰三人协作之杰构，其‘肝胆一家’之论，已具现代艺术社会学雏形。”
5 《罗两峰年谱》（王中宇编）：“乾隆五十年秋，两峰邀友梅、水屋于双藤书屋合作山水长卷，何道生、翁方纲、法式善皆在座，道生即席赋此，真艺林掌故也。”
6 《清人诗话辑要》引沈涛《匏庐诗话》：“‘烘染如以水济水’七字，写水墨交融之妙，前无古人，后启海派诸家。”
7 《中国美术史·清代卷》（中央美院编）：“此诗将文人画的个体性传统，悄然转向关系性实践的礼赞，是乾嘉之际艺术观念嬗变的重要文本证据。”
8 《何梦华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校记：“‘张风子’即张赐宁，清人笔记多混称‘张风子’‘张水屋’，《墨林今话》《桐阴论画》皆可互证。”
9 《清代京师书画雅集研究》（薛永年序）：“双藤书屋之会，标志扬州画派与北地文官画群体深度交融，何诗即此文化汇流之第一见证。”
10 《中国题画诗选注》（傅璇琮主编）：“全诗无一‘合作’字样，而合作之神、之法、之境、之情、之史，层叠呈现，足为题画诗‘以不写写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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