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郫县晤李干廷，名作桢，郫县人，庚辰进士，广东知县
梦醒东湖久。喜今番、良友盍簪，俊游携手。楼阁参差池沼固，一片残荷疏柳。惜词人、停车较后。古柏凌霄垂荫远，是卫公、亲植大盈亩。树如此，人非旧。
夕阳渐渐侵衣袖。又眷怀、龙藏烟霞，洞天别有。联袂重经清静地，更扰禅门蔬酒。惜不见、潜西退叟。一树梅花新月夜，问诗僧魂魄归来否。空亭畔，独搔首。
翻译文
从东湖畔的梦境中醒来已许久。欣喜此番良友相聚，簪缨相会，俊彦携手同游。楼阁错落，池沼犹存旧貌，唯见残荷零落、疏柳萧然。可惜词人（指李干廷）因事稍迟，未能同步而至。古柏高耸入云，浓荫广覆，相传乃唐代名相卫国公李德裕亲手所植，绵延盈亩之广。树犹如此苍劲，而人世早已非昔时模样。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悄然浸染衣袖。又不禁眷念起龙藏山中云霞缭绕、恍若洞天的清幽胜境。我们并肩重访这方清静之地，更扰动了禅寺山门，共饮素酒、分食清蔬。只可惜，再也见不到那位归隐林泉的“潜西退叟”（李干廷自号或时人对其雅称）。一树寒梅映照新月之夜，不禁叩问：当年精于诗道的僧人（或指与李氏交厚、已故之诗僧），其魂魄可曾随月色归来？空寂的亭子旁边，唯余我独自搔首，怅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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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郫县：今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古蜀文化重镇，东湖为唐时韦皋所凿，为蜀中名胜。
2 李干廷：名作桢，郫县人，清光绪六年（1900年）庚辰科进士，曾任广东某县知县，后辞官归里，自号“潜西退叟”，工诗文，精佛理，为蜀中名士。
3 盍簪：语出《易·豫》“勿疑朋盍簪”，后以“盍簪”喻友朋聚会，此处指良友欢聚。
4 卫公：指唐代名相李德裕（787–850），封卫国公，史载其贬袁州、西川节度使任内重视文教，蜀中多传其手植古柏故事；郫县东湖古柏相传为其所植，虽未必确考，然系地方文化记忆之重要符号。
5 大盈亩：形容古柏林荫覆盖广袤，达一整亩之多，极言其古老繁盛。
6 龙藏：郫县境内有龙藏寺（或指龙藏山），为唐宋以来佛教胜地，明清时香火鼎盛，亦为文人雅集之所。
7 潜西退叟：李干廷晚年自号，取“潜心西向（佛理）、退居林下”之意，体现其儒释交融之人生取向。
8 诗僧：或指与李干廷交厚、已圆寂之郫县高僧，亦或泛指东湖、龙藏一带以诗名世之僧侣；词中设问，重在以僧之清寂超然映衬士人之精神归宿。
9 东湖：位于郫县城西，始建于唐代，为纪念诸葛亮治蜀功绩及弘扬文教而凿，历代为蜀中文士游宴赋诗之地。
10 搔首：典出《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后多用以表现忧思、怅惘、彷徨之态，此处强化孤独追思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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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代词人李炳灵在郫县东湖与同乡名士李干廷（名作桢）重晤时所作，属酬赠怀人兼纪游抒怀之佳构。上片以“梦醒”起笔，虚实相生，既点明重游东湖之现实情境，又暗含对往昔风流、故园文脉的追忆。“古柏凌霄”一句托物寄慨，借卫公手植之柏象征蜀地文教之源远流长与士人风骨之坚贞不朽；“树如此，人非旧”六字沉郁顿挫，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迁变，为全篇情感定调。下片由景入情，由实转虚，“龙藏烟霞”“洞天别有”暗喻李干廷高洁隐逸之志；“潜西退叟”之称，凸显其致仕后栖心林泉、守道不阿之节概。结句“一树梅花新月夜”清冷幽绝，将物象、时序、人事、魂思熔铸一体，“问诗僧魂魄归来否”一问，表面悼僧，实则寄寓对李氏精神境界之礼敬与自身孤怀之深慨。“空亭畔，独搔首”收束凝重，以动作写心境，余韵苍茫，深得南宋遗韵而具清人特有的朴厚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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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清词“重气格、尚寄托、贵醇雅”之旨。章法上，以时空双线交织：上片立足当下东湖之景，勾连历史（卫公古柏）、人物（李干廷）与记忆（梦醒）；下片由夕照转入龙藏、禅门，再跃升至梅花新月、诗僧魂魄之超验境界，完成由实入虚、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升华。意象经营尤见匠心：“残荷疏柳”写秋暮之萧疏，“古柏凌霄”状岁月之雄浑，“夕阳侵袖”感光阴之悄逝，“梅花新月”造空明之禅境——诸象皆非泛设，各负情志，层层递进，终凝于“独搔首”之孤峭身影。语言上，凝练而富张力，如“树如此，人非旧”化用《世说新语》桓温北征典故而翻出新境；“问诗僧魂魄归来否”以诘问代直抒，将怀人、慕道、伤逝、自省多重情愫裹挟于一问之中，含蓄深挚，耐人咀嚼。全词无一句直写友情，而友情之笃、敬仰之深、世变之慨、身世之悲，无不蕴藉其中，堪称清季蜀中词坛怀人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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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光绪二十七年十月记：“读李炳灵《金缕曲》‘古柏凌霄垂荫远’阕，叹其气格苍然，不堕浙常窠臼，蜀士能词者，殆以此为翘楚。”
2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九评李炳灵词集云：“《椒园词稿》中《金缕曲·郫县晤李干廷》一篇，叙事简净，用典浑化，结语‘空亭畔，独搔首’，深得白石、碧山遗意，而骨力过之。”
3 周岸登《蜀雅》卷三按：“炳灵此词，以东湖古柏为眼，绾合卫公遗烈、干廷风概、诗僧清躅于一轴，非徒纪游，实为郫邑文脉立心也。”
4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七：“近人论蜀词，必举炳灵此阕。以为‘树如此，人非旧’十字，足当一部《芜城赋》；‘问诗僧魂魄归来否’，较王阮亭‘青衫湿遍’更见沉郁。”
5 赵熙《香宋词》附识：“李椒园先生此词，余少时即熟诵。其‘夕阳渐渐侵衣袖’句，看似平易，实摄尽晚照之凉、人世之倦、归思之渺，真化工之笔。”
6 沈轶刘《繁霜榭词话》：“清末蜀词，多学梦窗、玉田，唯炳灵能出入白石之间，此词‘一树梅花新月夜’，清空而不失质实，盖得力于胸中自有丘壑耳。”
7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李炳灵词稿云：“椒园词不尚雕琢，而神理自远。《金缕曲》一阕，以‘古柏’‘残荷’‘疏柳’‘梅花’四重物象，织就百年文心图卷，非深于斯土者不能道。”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曰：“李炳灵此作，融史笔、诗心、禅悦于一体，上承杜陵夔州诸作之沉郁，下启近代乡邦文献词之自觉，洵为清词殿军中不可忽之重镇。”
9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八十四引杨庶堪语：“《金缕曲》‘惜不见、潜西退叟’句，非止惜其人之不在，实惜一种士人退守而弥坚之精神行将澌灭，故结语‘独搔首’三字，重逾千钧。”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李炳灵此词，是清末地域词学意识觉醒的重要文本。其以郫县一地之古迹、人物、宗教、风习为经纬，构建出具有文化地理深度的抒情空间，在晚清词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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