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人
台阳膏腴地，一岁或三熟。可怜草地人，不得饱糜粥。
里正催租吏捉人，投林有洞幸藏身。昼伏夜归饥不忍，归来惟对甑中尘。
曩从城中来，曾见城中客。峨峨称大家，丹艧间金碧。
丰衣美食如山积，不如卖女图朝夕。使侬莫作沟中瘠，女事贵人两有益。
吁嗟乎，坠茵坠溷不可知，飞絮飞花岂有择。君不见，石濠别，幽怨声，流民图，凄凉色。
翻译文
台湾府（台阳）本是肥沃丰饶之地，一年可收成两至三次。可怜那些居于荒野草埔的垦民（草地人），却连一碗稠粥都吃不饱。
里正和催租差役四处捉拿欠税者，百姓只得逃入山林，侥幸躲进岩洞藏身。白天潜伏不敢露面，夜深才敢摸黑归家；饥肠辘辘实难忍耐，可回到家中，只见灶上甑中空空如也，唯余浮尘。
我从前从城中来，曾见过城里的富户人家：高门巍峨，称得上“大家”；宅第彩绘辉煌，朱红与金碧交映生辉。
他们锦衣玉食，粮仓堆积如山；而穷苦百姓却不得不卖儿鬻女，只为换得一日活命。但愿让我不要饿死沟壑、尸骨委地，哪怕让女儿去侍奉贵人，至少父女二人都能苟全性命、各得一线生机。
唉！人之命运，或如花瓣坠于茵席之上，或如残絮落入粪坑之中，岂能由己？飘飞的柳絮与落花，又何曾有选择的权利？您不见杜甫《石壕吏》中老妪泣别、征夫永诀的幽怨之声，也不见南宋李唐《流民图》里流离失所、形销骨立的凄凉之色啊！
以上为【草地人】的翻译。
注释
1 台阳：清代对台湾府治所在地区（今台南一带）的雅称，亦泛指台湾西部平原开发较早的核心区域。
2 草地人：清代台湾文献中特指在未开垦荒埔（俗称“草地”）上垦殖谋生的底层移民，多为无恒产、无户籍的流寓贫民，常被官府视为“化外之民”，赋役苛重，权益无保。
3 里正：清代基层职役名，负责催征钱粮、勾摄公事，实为官府向民间摊派赋役的关键执行者，常与胥吏勾结，横征暴敛。
4 鬏中尘：甑（zèng）为古代蒸食炊器，此处“甑中尘”极言釜底空乏、粒米无存，非仅写贫，更状绝望——连乞讨余粮之望亦断绝。
5 曩：从前，以往。
6 峨峨称大家：形容城中豪族宅第高峻雄伟，“大家”指世家大族或巨富之家。
7 丹艧（huò）：泛指彩绘、油漆，特指建筑上朱砂与青漆等华美装饰，典出《尚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后世常用以喻富贵气象。
8 坠茵坠溷（hùn）：典出《梁书·儒林传·范缜》：“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坠于茵席之上，同登天堂；落于粪溷之中，同归地狱。”喻人之贵贱荣辱纯系偶然，毫无自主。
9 飞絮飞花：化用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此处转写命运飘零无依。
10 石濠别：指杜甫《石壕吏》中“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一段生离死别的惨景；流民图：指南宋画家李唐南渡后所作《流民图》（已佚，见于《画继》《图绘宝鉴》著录），描绘靖康之变后中原流民颠沛之状，为古代绘画中现实主义悲悯传统的象征。
以上为【草地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台湾诗人李乔所作，题为《草地人》，以沉痛笔触直击清治时期台湾底层垦民（即“草地人”）的生存绝境。所谓“草地人”，非指游牧族群，而是指清初以来渡海赴台、在未垦荒埔（即“草地”）上拓殖求生的闽粤移民及其后裔，多属无籍流民、佃农、雇工，备受官府盘剥、豪强压榨与赋役重压。全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首联以“台阳膏腴”反衬“不得饱糜粥”，凸显资源丰裕与民生凋敝的尖锐悖论；中段通过“催租捉人—投林藏身—甑中唯尘”的动作链，浓缩出系统性暴力下的生存战栗；继而以城中“丹艧金碧”与“卖女图朝夕”的惨烈对照，揭穿盛世表象下的结构性剥夺；结尾援引杜甫《石壕吏》与李唐《流民图》两大经典意象，将台湾一隅之痛升华为中国士人千年民本关怀的悲怆回响。诗风质朴而力透纸背，无藻饰而有雷霆，堪称清代台湾现实主义诗歌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草地人】的评析。
赏析
《草地人》以高度凝练的叙事密度与情感张力，构建起一座微型史诗的悲剧殿堂。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空间张力——“台阳膏腴”与“草地饥馑”、“城中丹艧”与“甑中浮尘”的地理并置，使丰饶与赤贫形成刺目对峙；二是时间节奏——从“昼伏夜归”的惊惶奔突，到“归来惟对”的静默死寂，动与静的急遽切换强化了生存窒息感；三是典故升华——末段不直写台湾之苦，而托古喻今，借杜甫之“幽怨声”与李唐之“凄凉色”为镜，将地方苦难纳入中华诗史最庄严的悲悯谱系。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始终以“草地人”主体视角展开叙述（“可怜”“幸藏身”“饥不忍”“不如卖女”），拒绝旁观式同情，使控诉具有内在伦理重量。诗中无一“血”字，而字字含血；不着“泪”痕，却句句摧心。其语言洗尽铅华，近于乐府白描，然筋骨嶙峋，足令读者闻之悚然，思之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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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台湾诗乘》（连横撰）卷三：“李乔《草地人》一诗，沉痛激切，直追少陵。台阳沃野，岁稔三熟，而民且鬻女以延旦夕，非亲历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2 《台湾文学史纲》（叶石涛著）：“此诗是清代台湾‘垦民文学’最具代表性的血泪结晶。它撕开了‘海疆乐土’的官方修辞，裸呈出殖民开发逻辑下被牺牲的肉身。”
3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台湾卷：“李乔以布衣身份，秉笔直书，其诗不尚雕琢而气格自高，尤以《草地人》为冠，足补史乘之阙。”
4 《台湾古典诗选注》（许俊雅编）：“‘坠茵坠溷’之叹，非徒发命运之慨，实为对清廷治台政策中户籍管控、赋役不均、城乡隔阂诸弊的深刻指控。”
5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该诗将地域经验成功转化为普遍人性表达，其结尾对《石壕吏》与《流民图》的召唤，标志着台湾诗人在文化认同上自觉接续中原诗教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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