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归 · 春夜融谷叔从南雄归，别自都下，会在里门，历三年矣
垆头换酒，尊前留佩，凤城共赏风雅。蓦然相见翻疑梦，惆怅旧游裙屐，回首衰谢。歌板舞衣都在眼，算三载、分明如乍。又谁意、灞岸离愁，后会在今夜。
闻说山逾梅驿，江沿章水，更住郁孤台下。关心舴艋，风烟留滞，辛苦樯乌帆马。到而今故里，重剪西窗小灯话。话年来、竹林非旧，小阮交疏，天涯早归也。
翻译文
在街市酒垆边匆匆换酒相迎，临别时解下佩玉留作纪念，当年同在京城（凤城）共赏风雅、纵情诗酒。忽然重逢，竟疑是梦中幻影，不禁怅然于往昔游宴的少年俊侣（裙屐指士族子弟装束）已多凋零衰谢。当年歌板舞衣的盛景犹在眼前，细算不过三年光景，却恍如昨日初见。谁料到灞桥岸边的离愁未散，而重聚之会，竟就在今夜！
听说你近年翻越梅岭驿道，沿章水而下，更曾寓居赣州郁孤台下。我常挂念你乘一叶舴艋小舟，在风烟中辗转滞留，历经樯乌（船桅上栖息的乌鸦，代指行旅艰辛）、帆马（帆如马驰，或指帆船与驿马交替奔波）之劳苦。如今你终返故里，我们可再剪西窗烛花，细话家常。且听你细说：竹林之游已非旧日光景（暗用“竹林七贤”典，喻高士雅集），小阮（侄子）交游亦渐疏淡；而你早已自天涯归来，足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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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归：词牌名，双调一百十五字，仄韵，始见于姜夔《白石道人歌曲》，格律谨严，多用于抒写深挚情思。
2. 融谷叔：沈岸登族叔，名不详，“融谷”为其号或字，南雄（今广东南雄）人，曾宦游江西等地。
3. 凤城：京城别称，此处指北京，清初词人多沿用此典指代都城。
4. 垆头：酒肆置放酒瓮的土台，代指酒店，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当垆”。
5. 尊前留佩：临别解佩相赠，取义于《列子·说符》“遇诸涂，解左骖而与之”，亦含《楚辞》“捐余玦兮江中”之惜别深情。
6. 裙屐：裙指下裳，屐指木屐，魏晋南朝士族子弟装束，后泛指风流俊逸之少年才士，此处指昔日同游的年轻友朋。
7. 灞岸：灞水之滨，唐代长安东去必经之地，为著名送别之所，典出《三辅黄图》“灞桥折柳”，后成离愁象征。
8. 梅驿：梅岭古驿道，即大庾岭驿路，为中原入粤要道，唐宋以来商旅、贬官络绎不绝。
9. 章水：江西主要河流之一，源出崇义聂都山，北流入赣江，经赣州（宋代有郁孤台）；郁孤台：赣州名胜，辛弃疾曾登临赋《菩萨蛮》，词中“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即作于此。
10. 小阮：本指阮籍之侄阮咸，后为叔侄并称之典；此处“小阮交疏”谓作者与族叔之间子侄辈交往亦已疏阔，反衬亲情之久隔与世事之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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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词人沈岸登所作，系酬赠友人融谷叔（其族叔）南雄归里之作。全词以今昔对照为经，以时空跳跃为纬，将三年暌隔之思、重逢恍惚之感、宦游羁旅之艰、故园温存之慰熔铸一体。上片由“垆头换酒”之实写陡起，以“蓦然相见翻疑梦”为情感枢纽，将时间压缩感（“三载分明如乍”）与生命流逝感（“旧游裙屐……回首衰谢”）交织，深得姜夔、张炎清空蕴藉之致；下片转写对方行踪，“山逾梅驿”“江沿章水”“郁孤台下”三处地理意象层叠推进，既显空间之遥阔，又暗含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之沉郁余韵。结句“竹林非旧，小阮交疏”，以典故收束，不言悲而悲愈深，不言老而老自见，于平淡语中见筋骨，洵为清词中怀人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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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三载分明如乍”以心理时间压缩物理时间，下片“山逾”“江沿”“台下”以地理延展勾连岁月纵深，形成时空折叠效应；其二为虚实张力——“垆头换酒”“尊前留佩”为眼前实景，“歌板舞衣”“灞岸离愁”为记忆虚景，“竹林非旧”“小阮交疏”则为当下推想之虚境，三层虚实交错，情思愈见丰厚；其三为典故张力——化用司马相如、辛弃疾、阮籍阮咸等多重典故，却不着痕迹：以“垆头”隐括文君当垆之热烈，以“郁孤台”暗承稼轩之沉郁，以“小阮”翻新竹林之清旷，典故皆服务于当下情感肌理，无掉书袋之弊。尤为精妙者，结句“天涯早归也”五字，表面是欣慰之语，细味则“早归”二字暗含迟暮之叹与仕途倦怠之微衷，含蓄隽永，深得清词“密丽深曲”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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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辑《黑蝶斋词钞》跋云：“岸登词宗白石、玉田，尤工于怀旧寄远之作，《八归·春夜》一阕，声情凄咽，字字从肺腑中出。”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沈岸登《八归》‘蓦然相见翻疑梦’句，直逼美成‘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而气格稍清。”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话年来、竹林非旧，小阮交疏’，十四字中包孕数层感慨，非深于世味、熟于词律者不能道。”
4.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此词地理意象之层递（梅驿—章水—郁孤台），实承南宋江湖词人纪行传统，而以浙西词法凝练之，堪称清初羁旅词之范式。”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沈岸登此作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地域文化记忆（岭南—赣南—京师）相绾合，使怀人之词具有了历史纵深感，非止一己悲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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