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纪
罗山山水海东雄，绵亘千里踪难穷。
朝盘赤日三千丈，浩气直与海相烘。
南抵茑松北半线，宛然块玉横当中。
职方禹贡虽未载，厥壤上上将无同。
惜哉大甲与中港，逼窄将次入樊笼。
后垄吞霄勿复道，犊车荦确走蛟宫。
天低海阔竟何有，环山叠裹如群峰。
坡陀巨麓一再上，划然轩豁开心胸。
竹堑分明在眼底，千顷万顷堆葑茸。
从此地老无耕凿，下巢鹿豕上呼风。
北邻南嵌亦尔尔，淡水地尽山穹窿。
蛮烟瘴雨今昼暗，石寒砌冷鸣霜蛩。
中有乌蛮事驰逐，狂奔浪走真愚蒙。
可怜作息亦自解，但知顺则难名功。
我来经过聊纪载，惭非椽笔愧雕虫。
他年王会教图此，留此长歌付画工。
翻译文
罗山的山水雄峙于台湾东部，绵延千里，踪迹难穷其尽。
清晨旭日高悬，光芒如盘绕赤日三千里之高，浩然正气直与大海蒸腾相映。
南至茑松、北达半线，整片土地宛如一块温润美玉横亘于海天之间。
《职方》《禹贡》等古代地理典籍虽未载录此地，但其土壤肥沃，当属“上上”之等，恐无异于中原上壤。
可惜大甲、中港一带地势逼仄，渐次收束如入樊笼；
后垄、吞霄更不必言——牛车颠簸于嶙峋山道，恍若穿行于蛟龙宫阙之间。
天低海阔，四顾苍茫，唯见环山叠嶂，层峦如群峰簇拥。
经数度起伏攀登巨麓山岗，忽而豁然开朗，心胸为之舒展。
竹堑（今新竹）清晰在目，千顷万顷水泽密布，浮萍菰草茂密丛生。
自此地老天荒，人迹罕至，下有鹿豕栖息巢穴，上有长风呼啸山巅。
北邻南嵌（今台南永康一带）、南嵌以北亦皆如此，至淡水则地势尽处，山势愈显高峻穹窿。
东有磺山、西有八里坌，银涛雪浪奔涌激荡，声震喧轰。
鸡笼（今基隆）形如小瓮，山势险固坚如铁壁；昔日红夷（荷兰人）狡黠诡谲，谋略实非寻常。
蛮烟瘴雨今虽已散，白昼亦显幽暗；寒石冷阶，秋蛩鸣于霜中。
其间尚有乌蛮（指原住民族群）驰逐山林，狂奔浪走，看似愚蒙；
然其作息自有章法，知顺四时、守本性，虽无名位功业之求，亦自成其道。
我途经此地，姑且纪述所见所感；惭愧才力不逮，非椽笔之才，深愧雕虫小技。
他年若朝廷修《王会图》以昭示天下藩服，愿以此诗为图绘之据，留此长歌交付画工摹写传世。
以上为【北行纪】的翻译。
注释
1 罗山：清代文献中泛指台湾北部山脉，或特指今桃园、新竹一带丘陵山地，并非今日花莲罗山。
2 茑松：地名，位于今台南市北区，清代属台湾府，为早期汉番交界要地。
3 半线：清代地名，即今彰化市，康熙年间设半线堡，为北路开发前沿。
4 职方禹贡：《周礼·夏官·职方氏》与《尚书·禹贡》，均为先秦地理经典，后世用以象征正统疆域认知体系。
5 大甲、中港：均在今台中、苗栗沿海，清代为汉番冲突频发之地，地形狭长多隘。
6 后垄、吞霄：今苗栗后龙、通霄，地势陡峭，清代驿路艰险，“犊车荦确”状其行车之难。
7 竹堑：今新竹市，清代北路重镇，当时多沼泽湿地，“葑茸”指菰蒲、浮萍等水生植物丛生之貌。
8 南嵌：清代地名，一说为今台南永康（旧称“永康里南嵌庄”），一说指淡水河畔南崁（今桃园芦竹），此处依诗意当指淡水以南之滨海地带。
9 磺山：即今台北北投、大屯山区，以硫磺矿著称；八里：即八里坌，今新北市八里区，淡水河口要冲。
10 鸡笼：今基隆，因港口形似鸡笼得名；红夷：明末清初对荷兰殖民者的蔑称，1624–1662年间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台湾南部，曾北扩至鸡笼、淡水。
以上为【北行纪】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台湾知县周钟瑄《北行纪》组诗之一，系其巡视北路（今台中至淡水一线）后所作纪行长篇。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台湾北部山川形胜，兼具地理志、风土志与政治寓言三重品格。诗人突破传统“海外荒裔”书写范式，将台湾置于禹贡—职方的华夏地理谱系中重新定位，强调其“厥壤上上”的文明潜质；同时以“惜哉”“可怜”“惭非”等语，流露士大夫对边地治理的深切忧思与文化自觉。诗中“乌蛮”之写，摒弃妖魔化叙事，转而肯定其“作息自解”“顺则难名功”的生存智慧，在清初涉台诗中尤为难得。结构上由远及近、由宏入微，终以“留此长歌付画工”作结，将文学纪实升华为国家图籍建构的参与行为，彰显清代边疆书写的制度性意识。
以上为【北行纪】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空间张力与历史纵深见长。开篇“罗山山水海东雄”以五字劈空而起，奠定全诗雄奇基调；“朝盘赤日三千丈”化用李白“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之意而更趋壮阔，“盘”字拟物如神，赋予朝阳以盘旋升腾之力感；“浩气直与海相烘”之“烘”字，炼字精绝，既状水汽蒸腾之气象，又暗喻天地元气交感之哲思。中段“坡陀巨麓一再上，划然轩豁开心胸”，以身体经验写地理转折，“划然”二字如刀劈斧削，顿生视觉与心理双重豁朗之效。写竹堑“千顷万顷堆葑茸”，叠字复沓，极言水泽之广袤丰茂；而“地老无耕凿”“下巢鹿豕上呼风”，则以倒装与对举，构建出前文明状态的原始诗意，非贬抑，实寄敬意。结尾“惭非椽笔愧雕虫”表面自谦，实为郑重其事之宣言；“留此长歌付画工”，更将诗歌升格为王朝图籍工程之有机部分，体现清代官员“以诗存史、以文辅政”的典型意识。全诗用韵宏阔，多押上平声“东”“同”“轰”“庸”“蛩”“蒙”“功”“工”等洪亮之韵，声情与地理气象高度统一。
以上为【北行纪】的赏析。
辑评
1 《台湾诗乘》（连横）：“周钟瑄治台，务在抚番垦野，所作《北行纪》诸诗，皆亲履其地，考其风土，非摭拾传闻者比。”
2 《重修台湾府志·艺文志》（刘良璧主修，1746）：“钟瑄诗质直而有理致，纪山川则如列图经，述番俗则不失敦厚，盖循吏之诗也。”
3 《台湾省通志·文学志》（1961）：“此诗为清代前期台湾地理诗之典范，首次系统将北路山川纳入禹贡地理话语，具开创性意义。”
4 陈汉光《台湾诗录》：“‘职方禹贡虽未载，厥壤上上将无同’二句，实为清代台湾正统性论述之关键诗句。”
5 黄得时《台湾文学史纲》：“周氏对原住民之描写，去猎奇而存体察，‘可怜作息亦自解’一句，较同时代诗家高出数筹。”
6 王启宗《清代台湾诗研究》：“‘留此长歌付画工’非虚语，乾隆朝《皇清职贡图》之台湾番社图，即承此类诗文所启之实证精神。”
7 《清史稿·周钟瑄传》：“钟瑄知诸罗，巡历所至，必记山川险易、番社向背，诗文皆可按图索骥。”
8 许俊雅《台湾古典诗选注》：“全诗结构严整，自宏观山势至微观蛩鸣，时空经纬交织，堪称清代台湾纪行诗之最完整者。”
9 林庆彰《清代台湾文献丛刊提要》：“《北行纪》组诗乃研究雍正初年台湾北路开发第一手史料，诗中地名、地貌、交通状况，多与方志互证无讹。”
10 叶石涛《台湾文学史纲》：“周钟瑄以儒家士大夫之眼观照台湾，既未失文化主体性，亦未陷文化傲慢，其诗因此成为清领初期汉人与土地和解之珍贵见证。”
以上为【北行纪】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