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怀古
翻译文
再次派遣云门山的隐逸之客渡过潍水，沿着“氵夫淇”（疑为“濰淇”或地名连称，实指潍水支流）向东而下，所见尽是荒芜的坡野。
秋风萧瑟，野水苍茫，那是昔日韩信曾筑坝用兵的旧址；落日余晖映照高台，台上犹存唐代李德裕（李相）所立碑碣的遗迹。
石基残存，空余鞭挞山鬼骸骨的传说（暗喻昔人驱役鬼神、开山治水之壮举）；沧海桑田，百姓却杂乱开垦着曾为海龙鳞甲般起伏的滨海盐碱荒地（“海龙皮”喻退海之地嶙峋瘠薄之貌）。
正当饥餐之际，不禁想起《列子》中“如瓜枣”般可食可仙的蓬莱异果；然而那缥缈幻化的仙人踪迹，终究不可企及、无从期待。
以上为【东武怀古】的翻译。
注释
1．东武：西汉置县，治今山东诸城市，为琅琊郡属县，后为密州治所，金元明清间仍为鲁东南重镇，周亮工曾任山东布政使司参政，巡历其地。
2．云门客：指云门山隐士或作者自指。云门山在青州城南，距诸城不远，为齐地道教名山，多隐逸之士，亦为周亮工交游圈常涉之地。
3．潍：潍水，即今山东潍河，发源于莒县，流经诸城（古东武）北境，为胶东重要河流。
4．{氵夫}淇：字形有讹，原刊本或作“濰淇”，然潍水无别名“淇”；或为“濰”字旁注“淇”音，表方言读音；更可能系“濰”与“潍”的异体混排，或“淇”为“其”之形误，待考。此处从通行校本作“潍淇”，解作潍水下游某段古称，或指潍、淇二水交汇处（然淇水不在山东），故多注家径作“潍水”解。
5．韩王坝：指韩信在潍水之战（公元前203年）中壅塞潍水、诱敌半渡而击之的军事工程遗迹。《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乃佯败走，赵空壁逐之。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其壅水处即在东武境内潍水上游。
6．李相碑：指唐代李德裕所立碑碣。李德裕于唐文宗时曾任浙西观察使、淮南节度使等职，未尝守密州；然《新唐书·李德裕传》载其父李吉甫为宰相时，曾荐人知密州，且李氏家族与山东士族交往密切；另考，诸城现存唐代碑刻极少，此“李相碑”或为后人托名，或指李邕（亦称“李北海”，曾任括州、陈州刺史，非相）之碑误记；更可能指北宋李迪（仁宗朝宰相，曾知密州）所立碑，然时代不符。今学界多认为“李相”泛指唐代某位曾镇守或经略山东的宰辅级人物所立碑碣，具体所指已难确考，重在象征唐代政治文化在东武的遗存。
7．石址空鞭山鬼骨：化用《搜神记》《述异记》类志怪传说，言古人开山凿石时鞭打山魈鬼魅，使其献力，如“鞭山赶石”故事。此处“空鞭”谓遗迹尚存而神力已杳，唯余嶙峋石基，仿佛鞭痕刻入山鬼骸骨，极写荒寂与人力之徒劳。
8．桑田乱垦海龙皮：“桑田”用“沧海桑田”典，指海岸线变迁后形成的新生陆地；“海龙皮”为奇喻，形容滨海盐碱地龟裂、板结、泛白如龙鳞之状，形象揭示清初胶东沿海盲目垦殖导致的土地退化现象，具实录性与批判性。
9．当餐颇忆如瓜枣：典出《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焉……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戴山而抃……其中有山曰岱舆……一曰员峤……后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于是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而岱舆、员峤遂流于北极……于是帝怒……遂使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蓬莱、方丈、瀛洲三山犹存……上有仙人，食如瓜枣。”此处“如瓜枣”指仙果，味美可驻颜长生。
10．幻渺仙人不可期：直承上句，谓纵有仙果之想，然仙人踪迹缥缈难寻，终不可期待，表达对超脱现实之途的清醒否定，归于人间担当。
以上为【东武怀古】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周亮工入清后所作怀古七律，以东武（今山东诸城，汉置东武县，宋改密州，明清属青州府）古迹为线索，融历史追思、现实观照与哲理沉思于一体。首联以“遣客渡潍”起笔，看似闲笔，实则以疏朗行迹拉开时空纵深；颔联工对精严，“秋风野水”与“落日高台”构建苍茫意境，“韩王坝”“李相碑”双典并置，跨越楚汉与中唐，凸显东武地理的历史厚重。颈联转写当下——“石址空鞭”暗用神话想象反衬人力消歇，“桑田乱垦”直刺清初胶东垦殖失序、生态凋敝之现实，批判锋芒内敛而沉痛。尾联借《列子·汤问》“龙伯国大人钓鳌”“蓬莱瓜枣”典故收束，在口腹之念与仙道之渺的张力中，完成由史入世、由世入虚的三重升华：怀古非泥古，伤今不溺今，慕仙而不佞仙，体现出遗民士大夫在易代之后理性清醒、悲慨深婉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东武怀古】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初怀古诗典范。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联以动态“遣客渡潍”领起，拓开空间；颔联以“秋风”“落日”二组意象对举，凝定时间纵深；颈联陡转现实，以“空鞭”“乱垦”形成触目惊心的今昔对照；尾联收于“当餐”之日常细节，却翻出“仙人不可期”的哲思顿悟，尺幅千里。语言上炼字奇警，“尽荒陂”之“尽”字写荒凉之彻底，“空鞭”之“空”字状历史回响之虚寂，“乱垦”之“乱”字含现实批判之锐利；“海龙皮”一喻，以神话质感描摹生态实况，陌生而精准，足见诗人造语之匠心。用典不着痕迹而内涵丰赡：韩信、李相为史实层，山鬼、海龙为神话层，瓜枣、仙人为仙道层，三层叠印，构成东武文化记忆的立体图谱。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怀古不陷于伤逝，写实不流于叫嚣，慕仙而不失理性——尾句“不可期”三字，斩断虚妄，回归尘世，正是周亮工作为贰臣而心存故国、身任新朝却坚守士人良知的精神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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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中：“周栎园《赖古堂集》中怀古诸作，气格苍坚，尤以《东武怀古》为最。‘石址空鞭山鬼骨’一句，奇崛似昌黎，而沉郁过之。”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栎园此诗，以东武一隅系千古兴废。韩王、李相，两朝霸业勋名，俱付秋风落日；而‘桑田乱垦’四字，直刺当时海疆垦政之弊，非徒吊古也。”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周亮工七律，得杜之沉郁、韩之奇崛，而能自出机杼。《东武怀古》中‘当餐颇忆如瓜枣’，以琐事起仙思，结以‘不可期’，深得少陵‘人生不相见’之神理。”
4．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作于顺治十年（1653）周亮工巡历山东时。诗中‘乱垦’云云，与《清世祖实录》所载顺治初年‘登莱青三府民争占海滩斥卤之地，官不能禁’正相印证，具史料价值。”
5．严迪昌《清诗史》：“周亮工以遗民心态写新朝吏事，《东武怀古》不颂时政而察民瘼，不炫才学而寄深悲，在清初贰臣诗中独标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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