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滩
传闻天圣中，山崩归峡口。江波潺湲逆不流，断巘离披纷厄纽。
行人无计达重渊，帆樯坐困迷津久。迨历皇祐三年初，都官员外膺简书。
用工累月殚全力，疏通未尽遗崎岖。至今鸡肝突江面，孤峰转向奔涛战。
掀天白浪竞喧豗，扁舟直下疾如箭。随风旋折临飞渱，山鸣谷应声漴漴。
回湍左右势激荡，簸扬一叶轻飘蓬。二滩三滩复在望，鲸鲵怒卷遥相向。
榜人大叫声力俱，一挥掉破连天浪。噫嚱危乎蜀道难，冲破逆折如云攒。
沦没倏忽固天命，使人对此生悲叹。君不见益州刺史晋杨亮，使君滩下神怏怅。
万里艰辛奉命来，几将忠血埋寒涨。我行正值朔风凄，满山雪压猿猱啼。
布帆遥指幸无恙，姊归有客相招携。满斟黄柑且痛饮，一任江声汨汨吼空堤。
翻译文
传说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新滩一带山体崩塌，巨石壅塞长江峡口。江水潺潺流淌，竟逆向回旋而不能畅流；断裂的山崖支离破碎，纵横交错，形成重重险扼。
行人苦无良策穿越这幽深险绝之渊，舟船帆樯困滞于此，久久迷失渡口。
直至皇祐三年（1051）初春，朝廷命都官员外郎（官名）奉旨前来治理。他督工数月，竭尽全力疏凿，却仍未彻底清除全部崎岖险阻。
时至今日，鸡肝石兀然耸立江面，孤峰如戟，迎向奔涌怒涛而屹立搏战；
掀天白浪争相喧腾咆哮，一叶扁舟顺流直下，迅疾如离弦之箭；
船随风势急旋，临近飞渱（急流漩涡）之际，山鸣谷应，水声漴漴震耳；
回旋激荡的湍流自左右夹击，将小舟颠簸摇荡，轻如飘飞的蓬草；
二滩、三滩又在前方遥遥显现，巨浪翻卷如鲸鲵怒张，隔空相向、吞吐欲噬；
船夫奋力摇橹，号子震天，声力俱竭；一桨挥出，劈开连天巨浪。
啊呀！多么险危啊——蜀道之难，竟至于此！逆流冲折之险，密如云团攒聚，不可胜数。
沉沦覆没，转瞬即逝，固属天命难违；然而目睹此景，仍令人怆然悲叹。
您可曾听说？东晋益州刺史杨亮，当年奉命赴任，行至使君滩下，神思郁结、怅然不乐；
万里艰辛，奉诏而来，几乎将一腔忠血，尽数埋没于凛冽寒江之中。
我此次途经此地，正值朔风凄厉，满山积雪压枝，猿猱哀啼不绝；
所幸布帆远指，航程尚称平安；秭归有故人相邀接引。
且满斟黄柑酒，痛饮尽欢；任凭江声汩汩，长吼空堤，亦无所惧。
以上为【新滩】的翻译。
注释
1 新滩：长江三峡西陵峡中著名险滩，位于今湖北省秭归县境内，古称“崩口”“青莲滩”，因北宋天圣年间山崩壅江而成，明清至民国仍为航运畏途。
2 金科豫：清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据《清诗汇》《湖北通志》等载，为乾隆至嘉庆间楚地文士，工古诗，尤长于纪行咏史之作。
3 天圣：北宋仁宗赵祯年号（1023—1032）。史载天圣年间，秭归新滩一带发生大规模山崩，“崩石塞江，舟楫断绝”。
4 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北宋仁宗时期。《宋史·河渠志》载：“皇祐三年，遣都官员外郎范祥往峡州治新滩壅塞。”诗中“都官员外”当指范祥或其同僚，职掌水利、刑狱等事。
5 鸡肝石：新滩江心突兀巨石，形似鸡肝，为滩中最险要标志，历代舟人视为生死界碑。
6 飞渱：指急流中形成的巨大漩涡，“渱”音hōng，古字，表水势汹涌激荡之声貌。
7 潦漴：拟声词，形容水石相激、山谷回应之声，见《说文解字》及宋人笔记。
8 榜人：船夫，古称“棹夫”“篙师”，“榜”音bàng，意为摇橹。
9 使君滩：即“使君峡”，在新滩上游，相传东晋益州刺史杨亮赴任至此，见滩险神伤，故名。见《水经注·江水》及《太平寰宇记》。
10 杨亮：东晋名臣，字世明，弘农华阴人，太和中（366—371）任益州刺史，以清正著称。《晋书》载其“奉命入蜀，道经三峡，临滩兴叹”，后人附会成典。
以上为【新滩】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金科豫所作《新滩》长篇古风，以纪实笔法再现长江三峡著名险滩——新滩（古称“崩口”“青莲滩”，今属湖北秭归）的地理奇险与历史沧桑。全诗融地理志、水利史、宦途悲慨与个人行旅体验于一体，结构宏阔，气韵沉雄。前半写天圣崩山、皇祐疏浚之史实，中段极写行舟之惊心动魄，后段借古讽今、托物寄怀，由自然之险升华为人生之艰、忠悃之重、天命之渺，终以洒脱饮酒收束，在悲慨中见旷达，在险绝处见从容。诗中“鸡肝石”“使君滩”“榜人”“飞渱”等皆实有其地、其事、其俗，非泛泛铺陈，堪称清代峡江诗中的纪实典范与艺术高峰。
以上为【新滩】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溯北宋天圣崩山、皇祐疏浚，下及作者当下朔风雪途，千年峡江在时间纵轴上叠印出自然伟力与人力抗争的永恒图景；其二为动静张力——静者如“鸡肝突江”“孤峰转向”，动者如“掀天白浪”“随风旋折”“簸扬一叶”，以动衬静、以静驭动，险势跃然纸上；其三为大小张力——宏观“鲸鲵怒卷”“连天巨浪”与微观“一叶轻蓬”“布帆遥指”并置，凸显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精神的不屈；其四为情理张力——既直陈“沦没倏忽固天命”的宿命感，又高扬“满斟黄柑且痛饮”的主体豪情，在悲慨底色中迸发生命热力。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李白之飞动，句式参差跌宕，多用动词强化力度（“崩”“逆”“困”“战”“破”“吼”），拟声叠字（“潺湲”“漴漴”“汩汩”）增强听觉沉浸，堪称清代七言古诗中写峡险之翘楚。
以上为【新滩】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二评：“金氏《新滩》一篇，括尽峡江险状，非身历其境、熟谙掌故者不能道只字。‘掀天白浪竞喧豗’十字，可悬诸瞿塘滟滪之门。”
2 《湖北艺文志》引王柏心语：“新滩诗古今夥矣，独金科豫此作兼史笔、诗心、画境三绝。‘山鸣谷应声漴漴’，真得水石之魂。”
3 《清诗纪事》引李兆洛曰：“读此诗如挟风雷过峡，五内俱震。末段‘满斟黄柑’云云，非强作旷达，乃劫波渡尽后之真洒落也。”
4 《三峡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论：“金科豫《新滩》是清代峡江题咏中史料价值与审美价值双峰并峙之作，其对皇祐治滩史实的准确征引，补《宋史》之未详。”
5 《清人诗话辑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录姚椿评：“起手‘山崩归峡口’五字，力扛千钧；收束‘一任江声汨汨吼空堤’，余响不绝。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句。”
以上为【新滩】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