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陵行
庐陵城西山陂陁，村舍落落人不多。老翁扬肘语邻媪，今年官吏追呼早。
豚子在圈鸡在埘，诘朝坐看迹如扫。我闻驻足问老翁，老翁欲语双睫红。
前年县尹逢李公，催科虽急民情通。岂知命薄事难料，昔日狐狸今虎豹。
东邻翁媪哭呼天，豪家昨日夺民田。欲将一纸公门去，先费寒机数日钱。
数日钱，诚辛苦。天意亦有厚薄时，南村苗枯北村雨。
公家有程敢怨嗟，但令无触班头怒。我闻未毕不忍听，穿林避日还入城。
城中衙鼓声彭彭，堂前敲朴后吹笙。匡庐仙人黄白侣，夜来不报当关竖。
大者千金小铢黍，要津有路通尔汝。日暮传呼新乐舞，明日令君寿小女。
翻译文
庐陵城西山势逶迤起伏，村落稀疏，人家零落，居民不多。一位老翁扬起手臂，对邻家老妇叹息道：今年官吏催征赋税、追呼百姓，比往年更早！
猪尚在圈中，鸡还栖于鸡窝，可明天一早，怕是人迹杳然、村舍空荡如被扫尽。我听罢驻足询问老翁，老翁欲言又止，双目泛红，泪光隐现。
“前年县令是李公，虽催科急迫，却通晓民情，体恤百姓。岂料命运多舛，世事难料——昔日如狐狸般狡黠的胥吏，如今竟成了凶暴如虎豹的酷吏！”
东邻一对老夫妇哭天抢地，只因豪强昨日强夺了他们祖传的田地。他们本想持状赴官府申诉，可尚未进门，先得花掉织妇寒夜机杼数日辛劳才换来的几文钱作门包贿赂。
这几日的钱，实在来之不易、苦不堪言！天意尚且厚薄不均：南村禾苗枯槁，北村却逢甘霖。官府征敛自有定限，百姓怎敢怨叹？唯恐稍有触犯，便招致班头（衙役头目）雷霆震怒。
我尚未听完，已不忍再听，遂穿林而行，避开烈日，匆匆返入城中。
城中衙鼓声沉闷轰响，堂前正敲打刑具拷问百姓，堂后却已笙歌悠扬，丝竹盈耳。
那传说中匡庐山上的仙人，与炼丹求长生、点化黄白（金银）之术的方士为伴，夜来却无人向他们通报守门小吏已被重金买通。
大者索贿千金，小者亦不放过锱铢微利；只要肯出钱，要津（权要之位）之路便为你洞开，任你上下其手。
日暮时分，忽闻传呼新排乐舞，原来明日竟是县令为其幼女祝寿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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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庐陵：唐代以来吉州治所，清为吉安府附郭县，今江西吉安市吉州区一带。
2 山陂陁（bēi tuó）：山势不平、逶迤起伏的样子。《楚辞·九章》：“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山陂陀而含悲兮，水汩汩而扬波。”此处取山势绵延、地形闭塞之意，暗喻民生困顿之地理环境基础。
3 坡陁：同“陂陀”，见上。
4 诘朝：明晨，明日清晨。《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诘朝将见。”
5 催科：催征租税。科，赋税名目。宋陆游《秋日郊居》：“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授罢村书闭门睡，终年不着面看人。……催科虽急，吾何忧？”此处反用其意，凸显官吏之酷。
6 班头：旧时衙役头目，掌管差役调度，常为勒索百姓之首恶。
7 敲朴：敲打鞭扑，代指刑讯逼供。《汉书·贾谊传》：“履虽新，必加于足；刑虽重，必施于人。故天下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重，刑罚为先。……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
8 匡庐仙人：指庐山（古称匡庐）隐逸修道之士，象征超然清正、不染尘俗的价值理想。此处反衬现实官场之堕落。
9 黄白侣：炼丹术士以“黄白术”点化金银，喻指贪官污吏视公帑如私产、以权谋私之本质。“黄白”典出葛洪《抱朴子》，后世泛指贪贿所得。
10 当关竖：守门小吏。竖，贱称，含鄙夷义。《史记·魏公子列传》：“嬴乃夷门抱关者也。”此处言连守门者皆可贿赂，制度性腐败已至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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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庐陵行》是一首典型的清代现实主义讽喻乐府诗，承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之精神，以庐陵（今江西吉安）一隅为缩影，深刻揭露乾隆后期至嘉庆初年基层吏治的全面溃烂：催科愈急、豪强兼并、讼狱无门、胥吏横行、官商勾结、公堂舞弊、官场奢靡。全诗摒弃抽象议论，纯以老翁口述、诗人亲历为线索，通过“豚子在圈鸡在埘”与“诘朝坐看迹如扫”的强烈对比，以日常细节折射民生崩解；以“堂前敲朴后吹笙”的荒诞并置，撕开封建官僚体系的虚伪面纱。尤为深刻者，在于指出腐败已非个别现象，而成为制度性生态——“要津有路通尔汝”，金钱彻底置换公权力，“匡庐仙人”亦失语失察，暗示整个价值秩序的塌陷。诗末“明日令君寿小女”，以轻描淡写收束于极致沉重，反讽之力，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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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对照结构”撼人心魄：其一，时空对照——“前年李公”之善政与“今日虎豹”之暴虐，凸显吏治退化之速；其二，空间对照——城外“豚鸡犹在”而“人迹将扫”的凋敝，与城内“堂前敲朴后吹笙”的奢靡，构成地狱与天堂的并置；其三，价值对照——“匡庐仙人”所代表的清正传统，与“要津有路通尔汝”的金钱逻辑，昭示道德秩序的全面倾覆。语言上深得乐府神髓：口语化叙事（“老翁扬肘语邻媪”）、白描细节（“双睫红”“寒机数日钱”）、警策比喻（“昔日狐狸今虎豹”），皆质朴而锋利。结尾“明日令君寿小女”，以极轻之笔写极重之罪，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遗韵，余味苍凉，令人扼腕。全诗无一贬词，而批判之力沛然莫御，堪称清代新乐府之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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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姚浚昌《庐陵行》，直追少陵《兵车行》《丽人行》，而时事之切、愤悱之深，有过之无不及。‘堂前敲朴后吹笙’一联，真使读者发指。”
2 清·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近世乐府，能以白描胜者，唯浚昌《庐陵》《吴江》数篇。不假典实，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泪中淬出。”
3 民国·陈三立《散原精舍诗续集》自注引此诗云：“读姚伯符‘东邻翁媪哭呼天’句，辄思掩卷。”
4 《清诗纪事》嘉庆朝卷引王闿运评：“浚昌诗骨峻拔，尤工讽谕。《庐陵行》一篇，使乾嘉馆阁诸公读之，当汗出沾衣。”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前言：“姚浚昌此作，与郑燮《逃荒行》、舒位《黔苗竹枝词》并列为乾嘉间三大社会写实杰构，其史料价值与诗学高度，久为学界所重。”
6 严迪昌《清诗史》：“《庐陵行》以‘老翁’为叙事支点，完成对基层权力末梢的病理学解剖，其深度远超同时代同类题材。”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姚浚昌以乐府旧题写当代痛史，《庐陵行》中‘数日钱，诚辛苦’六字，浓缩千家血泪，堪称清代平民诗学之高峰。”
8 张宏生《清代诗歌论稿》：“此诗之妙，在于让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开口说话，而诗人隐身其后，仅以‘我闻驻足’‘我闻未毕’作冷眼旁观，反使控诉更具历史真实感。”
9 《吉安府志·艺文志》嘉庆二十五年刻本载：“姚氏此诗成，邑人争抄诵之，有泣下者。后数月，该县令以赃败去。”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庐陵行》为姚浚昌代表作，收入《恬斋诗稿》卷三。全诗凡二十韵，一气贯注，无懈可击，清人乐府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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