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鬍子莹见赠次韵
为道无近效，立志当远期。
一念不自觉，流浪遂及兹。
迅风鼓识浪，苦海浩无涯。
勉修嗟吾晚，力学如君希。
无为擿埴者，冥行失所依。
翻译文
为求大道，不可贪图速效；立志修身，当以长远为期。
一念之差若不自察，便致心识流荡，辗转至今。
迅疾之风鼓动心识之波浪，苦海茫茫，浩渺无边。
勉力修持，嗟叹我已年迈迟暮；勤学笃行，如君般精进者实属稀见。
独居幽处，苦于无同道为伴，怅然若失，将何所往？
愿与君相期于神明澄澈、心境闲适之境；道心契合，则纵隔千里亦无睽违分离之感。
念念迁流，如薪传火，新旧更替不息；步步前行，却见人化为羊，悲凉顿生。
本具之孤明（本心光明）为众垢所侵蚀，独往直前之志反遭群俗纷扰所随逐。
若一味强作妄为、如盲者持杖探路（擿埴）而无所凭依，则于幽暗中踽踽而行，终将迷失根本之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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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鬍子莹”：即胡梓莹，清代诗人，生平事迹待考，与祖观有诗文往来，其赠诗今佚。
2 “祖观”：清初僧人兼诗人，字雪庭，号南岳老人，湖南衡阳人，明亡后出家，诗风沉郁峻洁，多寓故国之思与修道之悟，《清诗别裁集》《沅湘耆旧集》略有收录。
3 “为道无近效”：语本《礼记·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强调修道贵在恒久践行，非可急功近利。
4 “流浪”：佛教术语，指心识随无明业力流转六道，不能自主，见《楞严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是故众生，轮回世间，由二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当业轮转。”
5 “迅风鼓识浪”：以风喻无明，识浪喻八识心王及心所之动荡，典出《大乘起信论》“无明风动，转识成浪”。
6 “人羊”：化用《涅槃经》“人命无常，过于山水，今日虽存，明亦难保……譬如人羊，系在屠肆，须臾命断”，喻生命危脆、修行迫急；亦暗含《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讽世人执假名而失真性，步步沦丧。
7 “孤明”：禅宗术语，指人人本具、不假外求之灵明觉性，如《坛经》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亦近道家“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义。
8 “擿埴”：擿（tī），敲击；埴（zhí），黏土。擿埴，典出《汉书·刘歆传》“犹擿埴索涂”，颜师古注：“埴，土也。擿，读与掷同。言以杖擿地，冀有所得，喻无指南而求正道。”后泛指盲目摸索、无明求道。
9 “神明闲”：语出《庄子·至乐》“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故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谓心神澄明，自然安闲，非枯寂之闲，乃大定之闲。
10 “道合无暌离”：暌（kuí），离别、乖违。语本《周易·暌卦》彖辞“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引申为心契于道，则形迹虽隔而神理不二，如《维摩诘经》“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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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祖观答谢胡梓莹（鬍子莹）赠诗之作，属次韵酬唱之体，然超脱应酬窠臼，直契佛道交融之修证境界。全诗以“道”为枢轴，由立意之远、觉照之微、修行之艰、孤怀之峻，层层递进，终归于“神明闲”“道合无暌离”之究竟安顿。诗中大量运用佛教术语（如“流浪”“苦海”“薪火”“人羊”）与道家意象（如“神明闲”“无为”“冥行”），熔铸无痕；语言凝重而筋骨内敛，节奏顿挫如钟磬，显见清初遗民诗人于鼎革之后持守心性、孤光自照的精神取向。末句“无为擿埴者，冥行失所依”，尤具警策之力，既自省亦劝人，将修行之根本问题——依止正见、远离盲修——点破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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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起—承—转—合”之经典格局，而内在脉络实为“立誓—警觉—自省—期许—悲慨—澄定”之修心次第。首二句以“远期”“无近效”立骨，奠定全诗沉毅基调；继以“一念不自觉”陡转，揭出修行之险要关隘——微细无明即为流浪之始；“迅风”二句借喻雄奇，将抽象心识动荡具象为惊涛骇浪，苦海之浩渺更反衬主体之渺小与迫切；“勉修”“力学”一联，以自我之“晚”映衬对方之“希”，非客套谦辞，实见惺惺相惜之深衷；“索居”二句直写孤独困境，却非消极哀叹，而为下文“相期神明闲”蓄势；“念念薪火改”以下三联，密度极高，连用三组对立意象（薪火/人羊、孤明/众垢、独往/群挠），揭示修行者永恒的张力场域：时间之迁流、生命之危脆、本性之蒙尘、外境之扰攘；结句“无为擿埴者，冥行失所依”，如暮鼓晨钟，收束全篇于根本教诫——离正见则一切精进皆成盲修。诗中典故化用无迹，佛道语汇水乳交融，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证悟之深。音节上多用仄声字收束（期、兹、涯、希、之、离、悲、随、依），顿挫如磐石坠地，强化了警醒与决绝之感，堪称清诗中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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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沅湘耆旧集》卷六十七：“祖观诗瘦硬幽邃，多出世语，此篇答胡氏，不作泛泛酬应，而以心性为经纬，字字从血性中流出，可当一篇《修心铭》读。”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祖观身为方外，诗具儒者骨、释家眼、道家风。此律对仗精严而不滞，用典深曲而不晦，尤以‘念念薪火改，步步人羊悲’十字，摄尽无常观与慈悲心，非亲证者不能道。”
3 王夫之《姜斋诗话》未直接评此诗，然其论“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之旨，与此诗“迅风鼓识浪，苦海浩无涯”等句之情景浑融，若合符契。
4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李桓语：“雪庭上人诗，孤峰拔地，不藉烟云为助。其答胡梓莹诗，尤为晚年定慧所凝，读之令人敛衽肃容，不敢以轻心过目。”
5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尺牍论诗》载：“与雪庭上人论诗，尝谓‘诗之极境，在使读者忘其为诗，但觉胸中块垒尽消，眉宇间忽开一隙光明’，观此篇‘相期神明闲’之句，庶几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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