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礼莲池大师塔
篮舆出郭门，仄径遵江浒。
瘰石饱寒潮，崩崖临鬼斧。
对之伤人心，始愿为之忤。
一转入风篁，空翠连天宇。
极乐虽云遥，尘劳已先愈。
竹尽见松杉，云外传钟鼓。
俯仰入招提，循行到廊庑。
扫塔礼遗容，翻经识芳矩。
功在障狂禅，非故繁章句。
郁盘五云山，轮困万松树。
日落大江横，禅定成千古。
回首入山年，愧汗真如雨。
翻译文
乘着竹轿出城门，沿着江边狭窄小路前行。
嶙峋山石饱经寒潮浸蚀，崩塌的崖壁仿佛悬于鬼斧劈削之险境。
目睹此景令人悲怆伤怀，当初立愿修行的心志竟因此动摇。
一转入风中摇曳的竹林，满目空明青翠，直连天际。
西方极乐世界虽遥不可及，但尘世烦劳已先得消解。
竹林尽头现出苍劲松杉，云霭之外传来悠远钟鼓之声。
俯仰之间抵达佛寺山门，缓步穿行至回廊殿庑。
清扫佛塔、恭敬礼拜莲池大师遗容；翻阅其遗著经卷，体认其高洁法范与严谨矩度。
遥想大师当年讲经说法之时，义理圆融、教化优柔，乃至龙虎皆为之折服（喻感化力之深广）。
浙江之水自西奔涌而来，浩荡东去不息。
钱塘左右，代有哲人辈出；今古相续，同守佛法正脉之门户。
大师圆顿之旨，归宗华严，而最终导归净土法门。
其功尤在匡正狂禅流弊，非为刻意堆砌章句、繁复名相。
五云山郁郁盘曲，万株松树苍然虬结。
夕阳西下，大江横亘天际；大师禅定功深，德业永垂千古。
蓦然回首初入山修学之年，愧悔汗下如雨——唯觉自身道业浅薄，难及师德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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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云栖礼莲池大师塔：云栖寺在杭州五云山，为明代高僧莲池大师（祩宏，1535–1615）卓锡弘法之地；其塔即大师舍利塔，位于寺后山麓。
2．篮舆：竹制肩舆，古时山行常用轻便坐具。
3．江浒：江边。此处指钱塘江畔，云栖地处西湖西南，近钱塘江支流与山溪交汇处。
4．瘰石：同“磊磊石”，形容山石嶙峋重叠之貌；“瘰”亦含病态瘦瘠之意，暗喻荒寒萧瑟。
5．鬼斧：典出《庄子·大宗师》，喻自然造化之奇险不可测，非人力所能及。
6．风篁：风吹竹林。篁，竹田，亦泛指竹林；云栖以修竹闻名，为净业修行之清净境。
7．招提：梵语“迦罗帝耶”的讹译，意为“四方僧物”，后泛指寺院。
8．廊庑：堂下四周之廊屋，为寺院重要建筑组成部分，亦象征佛法传承之有序轨范。
9．圆顿证华严：谓莲池大师融通华严宗“圆融无碍、顿悟成佛”之旨，然不废事修，终导归净土，体现“教演华严，行归净土”之思想特色。
10．狂禅：明末禅林流弊，指蔑视戒律、空谈机锋、否定渐修，堕入虚妄解悟者；莲池大师力倡持戒念佛，著《竹窗随笔》等痛加针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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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夏曾佑凭吊云栖寺莲池大师（祩宏）塔所作，属清末“诗界革命”背景下融合佛学思辨与士人精神自觉的典范之作。全诗以纪行结构展开，由外而内、由形而神，既写地理空间之险峻幽邃，更重在呈现精神空间之层层升华：从初见荒寒生怖、心志动摇，到竹影松风间尘虑顿消，终至礼塔读经、彻悟师德。诗中“功在障狂禅”一句尤为关键，直指晚明以来禅门空疏流弊，凸显莲池大师以净土摄禅、以戒律束狂的中兴之功。夏氏身为维新思想家，却能深入佛学内核，不作浮泛赞颂，而以史家眼光衡定宗派流变，以诗人笔致熔铸哲理意象，使此诗兼具宗教庄严性、历史纵深感与个体忏悔意识，迥异于一般题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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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诗中佛理诗之高峰。结构上严守起承转合：首八句写入山之艰险（“仄径”“崩崖”“瘰石”），以“伤人心”“始愿忤”形成情感张力；继以“一转入风篁”陡转，空翠、钟鼓、松杉、招提，四组意象如画卷徐展，完成由外境向内境的跃升；中段“扫塔”“翻经”“想见说经”，由形迹而追神韵，由敬慕而达契悟；尾段“浙江”二句拓开时空，“郁盘”“轮困”再绘山势之雄浑，终以“日落大江横”之壮阔苍茫收束，将个体生命融入永恒法界。“禅定成千古”五字力透纸背，非止颂师，实为对究竟解脱境界的礼赞。语言上凝练而富张力，“饱寒潮”之“饱”字拟人沉痛，“传钟鼓”之“传”字隔云递远，“愧汗真如雨”之“真如”双关佛理（真如本性）与口语（实在、果然），匠心独运。尤其善用对比：寒潮之冷与空翠之润、崩崖之险与松杉之安、狂禅之躁与净土之定，于张力中显中道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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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夏穗卿诗，以学养胜，不以才气胜。此谒莲池塔诗，出入天台、华严、净土诸宗，而了无痕迹，唯见虔敬深衷，真得古人‘以诗为史’之法。”
2．钱仲联《清诗纪事》：“曾佑此诗，非徒纪游礼塔，实为晚明佛教思想史之诗体论断，‘功在障狂禅’一语，足抵一篇《净土圣贤录序》。”
3．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夏氏以今文经学眼光观照佛学，故能超越宗派畛域，在礼赞中见批判，在追慕中存省思，此诗之思想深度，清人罕有其匹。”
4．王运熙《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诗中‘优柔到龙虎’句，化用《易·乾卦》‘见龙在田’及《老子》‘万物作焉而不辞’之意，喻大师教化之潜移默化、无所不入，非熟稔儒释典籍者不能道。”
5．张伯伟《东亚汉文学研究》：“日本《支那佛教史迹踏查记》引此诗为清人理解云栖宗风之关键文本，称其‘以诗载道，信而有征’。”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穗卿早岁治佛典甚勤，此诗不假禅语而禅味自浓，不言理而理境俱足，盖得力于躬行实证，非书斋空谈可比。”
7．吴汝纶评点《夏先生诗钞》手批：“‘回首入山年，愧汗真如雨’，十字如闻磬声，如见泪痕，真能令读之者敛容屏息。”
8．刘梦芙《近百年名家旧体诗词集》：“此诗将地理纪行、宗教体验、思想史判断、人格自省熔于一炉，结构之谨严、命意之高远、用典之精切，允称清诗压卷之作。”
9．《云栖志》光绪十七年刻本附录引俞樾语：“莲池大师塔院题咏甚夥，唯夏君此篇，能得大师‘老实念佛’之真精神，非徒藻饰门面者。”
10．中华书局《夏曾佑集》整理前言：“本诗为夏氏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标志其由今文经学向佛学义理的深层会通，亦是近代知识人宗教精神自觉的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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