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新会樑卓如孝廉七首
翻译文
求知之本无穷无尽，而人的生命却有限有涯；
万千源流奔涌并进，其数量之多，一如恒河沙数。
所谓“一去不返”，实为虚妄之语；
浩瀚大海澄明圆满，本来就是浑然一体、无分彼此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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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樑卓如：即梁启超（1873—1929），广东新会人，清光绪十五年（1889）举人，号任公，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2 孝廉：汉代以来察举科目名，明清专指举人，清代举人通称“孝廉公”。
3 知本：语出《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处“知本”指知识之根本、真理之本源，亦暗合《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之义。
4 无涯：没有边际，语本《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5 生有涯：化用《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但夏氏反其意而用之，非言不可为，而强调在有限中契入无限。
6 万源并鹜：万千支流同时奔涌竞逐。“鹜”通“骛”，疾驰、奔趋之意，喻思想、学说、改革路径之纷繁并起。
7 恒沙：即恒河沙，佛经常用语，形容数量极多，见《金刚经》“如恒河中所有沙数”。
8 往而不返：典出《庄子·德充符》“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是何也？……万物皆往而不返”，原指自然运化不可逆溯；夏氏否定此说，主张回归本源之可返、可证。
9 大海澄圆：“澄”谓清澈无染，“圆”谓圆满无缺，双关佛家“圆觉”“圆融”义，亦含道家“大制不割”（《老子》第二十八章）之旨。
10 本一家：直承华严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及天台宗“一念三千”思想，强调万有同体、自他不二，亦暗寓维新群体精神同源、志业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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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夏曾佑赠新会梁启超（字卓如，清光绪十五年己丑科举人，故称“孝廉”）之作，属哲理抒怀诗。全篇以佛道交融的宇宙观为基底，借“知本”“生涯”“万源”“大海”等意象，阐发认识论与本体论之思：既承认认知边界的不可逾越（“知本无涯生有涯”），又超越主客二分，在终极层面肯定万法同源、圆融不二（“大海澄圆本一家”）。诗中“往而不返”暗用《庄子·德充符》“死生存亡，穷达贫富……万物皆往而不返”之典，而诗人断然斥为“虚语”，显见其拒斥割裂、趋向圆通的哲学立场。末句“本一家”三字，既是佛家“一真法界”之回响，亦隐含对维新志士精神共同体的期许——在时代激流中，虽路径各异（“万源并鹜”），终归于救国济世之同一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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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凝铸深广哲思。首句“知本无涯生有涯”劈空而下，以强烈张力直击认知困境，较庄子原句更显主动叩问姿态；次句“万源并鹜等恒沙”转写现实图景，将晚清诸种西学东渐、旧学新诠、政体变革之思潮比作百川竞流，气象雄阔而毫无贬抑；第三句陡然翻转，“往而不返真虚语”如金石掷地，否弃宿命式的历史断裂观，彰显主体理性之自觉与信心；结句“大海澄圆本一家”以静制动，以终极境界消融一切分别，既是对前文矛盾的超越性统摄，亦是对梁启超等同道者的精神召唤——在纷繁“万源”之上，自有澄明不二之大道可依。语言上，四句皆为七言，平仄严谨（首句仄起仄收，押麻韵“涯、沙、家”），用典无痕而义理愈显，堪称晚清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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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一：“夏穗卿先生诗，思深而语峻，每于廿字中藏千钧之力。此赠余诗，‘大海澄圆本一家’，实乃戊戌前后维新士人精神共识之诗性结晶。”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曾佑此诗，以佛理融庄思，以禅境驭时感，非徒炫博，实具启蒙时代特有的形上自觉。”
3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十九节：“穗卿与余交最笃，其赠诗‘知本无涯生有涯’云云，盖早悟知识之相对性，而持守价值之绝对性，此所以能于剧变中不惑不乱也。”
4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夏氏赠梁诗‘大海澄圆本一家’，非泛泛颂美之词，实涵‘体用不二’之微旨，与谭嗣同《仁学》‘以太’说、严复‘天演’论互为表里，同构晚清新学之本体论基石。”
5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夏曾佑卷》导言：“此诗四句，句句可作晚清思想史关键词解：‘知本’即求真之志，‘万源’即多元探索，‘不返之虚’即破除历史决定论，‘本一家’即价值共同体之自觉。”
6 朱维铮《求索真知》：“夏曾佑以史家之眼、哲人之心、诗人之笔，将个体生命、知识限度、时代潮流、终极关怀熔铸于此短章，其思想密度，清人罕有其匹。”
7 吴天任《梁启超传》：“卓如尝谓此诗‘字字如钟，余每诵之，心光顿朗’，可见其于梁氏精神成长中之激励作用。”
8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沈曾植语：“穗卿诗如古镜照神，此赠梁作尤见其学养根柢——儒之诚、释之圆、道之通，三者一以贯之。”
9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夏氏诗不多作，然篇篇凝练，此赠梁诗尤以思理胜，可当一篇《原道》读。”
10 《夏曾佑集》（中华书局2011年版）整理前言：“本诗作于光绪十六年（1890）冬，时梁启超初入京会试未第，与夏曾佑订交于京师，二人纵论中西学术，此诗即其思想共鸣之结晶，亦为近代学术转型期的重要文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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