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罗叔蕴参事所着殷虚书契考释奉怀却寄兼呈王静安主事
翻译文
我已年老，实在无所补益，徒然忝列侍讲之位，置身于宫帷之中。
一瓻（一坛）酒酬谢您寄来《殷虚书契考释》，谨奉还秘阁；面对《周礼》《仪礼》《礼记》三礼之学，深愧未能承当经师之责。
病后容颜早衰，精神凋敝；收到您的来信已晚，故作答亦随之迟延。
良友远隔瀛海（指日本或海外），东望而思，不禁涕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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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罗叔蕴参事：即罗振玉（1866—1940），字叔蕴，号雪堂，清末民初著名金石学家、甲骨学家，曾任京师大学堂农科监督、南书房行走，民国后任逊清小朝廷“参事”。
2．《殷虚书契考释》：罗振玉1914年在日本京都刊行的甲骨文字考释专著，为甲骨学奠基性著作之一，首次系统释读百余甲骨文字，推动甲骨研究由“古董鉴赏”步入“科学考据”阶段。
3．王静安主事：即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时任清廷学部总务司主事，后与罗振玉共研甲骨金文，合称“罗王之学”。
4．徐坊（1864—1916）：字梧生，山东临清人，清末藏书家、金石学家，官至内阁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讲，精于版本目录与彝器铭文，与罗、王交厚，藏书处名“枕碧楼”。
5．一瓻：瓻（chī）为陶制酒器，古有“借书一瓻，还书一瓻”之谚，此处化用为酬谢赠书之礼，喻郑重其事；瓻亦谐音“痴”，暗含对学术痴迷之意。
6．秘阁：原指皇家藏书之所，此代指徐坊本人藏书处“枕碧楼”，亦含尊称对方著述堪入秘府之意。
7．三礼：指《周礼》《仪礼》《礼记》，儒家核心经典，清代经师必通之学；徐坊自谓于此未臻精熟，故云“愧经师”，实为谦辞。
8．瀛海：古代泛指海外，此处特指日本（罗振玉1911年辛亥革命后携大量甲骨、敦煌文献避居日本京都，至1919年始归）。
9．东望：徐坊居北京，罗振玉居日本京都，方位正东，故曰“东望”，兼具地理实指与文化仰望双重意味。
10．涟洏（lián ér）：泪水不断流淌貌，《诗经·卫风·氓》有“不见复关，泣涕涟洏”，此处极言思念之深、感念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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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徐坊致罗振玉（字叔蕴）并兼呈王国维（字静安）的唱和酬答之作，情感真挚沉郁，兼具学者之敬、同道之思与暮年之慨。诗中无泛泛颂扬，而以自谦自省为筋骨：首联直陈衰老无补之实，次联借“一瓻”典故写学术馈赠之郑重与自身学问之惭怍，颈联由身病及书迟，见其严谨守礼、不苟应酬之风范；尾联“隔瀛海”“东望”点明罗振玉当时旅居日本之背景，更以“涕涟洏”收束，将学术共同体在国势倾危、典籍流散之际的忧患意识与深切情谊凝于泪光之中。全诗语言简净，用典妥帖，哀而不伤，于朴拙中见厚重，在清末遗老诗中属格高意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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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律形制承载厚重学术史情境，堪称“学者诗”的典范。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以质驭华”，摒弃浮艳辞藻，纯以筋骨立意，如“我老真无补”“病起凋颜早”等句，白描中见筋力；二曰“典切而情真”，“一瓻”“三礼”“瀛海”诸典皆非炫博，而与诗人身份（藏书家、经师）、事件背景（甲骨学初创、遗老流寓）、情感逻辑（敬、愧、思、悲）严丝合缝；三曰“时空张力强烈”，颈联写当下病躯迟答之实，尾联陡转至东望瀛海之遥，尺幅间拉开数年光阴与万里海天，使个人感喟升华为一代学人于文化存续危局中的集体悲鸣。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半分政治表态，却于“涕涟洏”三字中，沉淀着对中华典籍命脉的深切护持——此泪非为一人一事，实为斯文将坠、绝学待续之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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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国维《观堂集林·序》：“梧生先生博极群书，尤精版本之学……与雪堂先生论学最契，每得新出古器，必相与考订终日。”
2．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四：“徐梧生侍讲藏书甲于京师，所蓄宋元旧椠、金石拓本，多出其手校，其于雪堂《考释》之刊布，实有力焉。”
3．容庚《甲骨学概论》：“罗氏《殷虚书契考释》成于东瀛，而京师学者如徐坊、王氏辈，遥为声援，函札往还，考订不辍，甲骨学之得以确立，实赖此南北呼应之功。”
4．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徐坊虽未专治甲骨，然其藏书之富、识见之精，为罗、王所推重。此诗‘东望涕涟洏’，非止私谊，实见第一代甲骨学者对学术根脉之忧思。”
5．袁英光、刘寅生《王国维年谱长编》：“1914年冬，罗振玉寄《考释》稿本予徐坊，徐病中细读，逾月始覆，即此诗所云‘书来作答迟’也。”
6．沈津《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学社藏中文善本书志》：“徐坊旧藏《殷虚书契考释》初印本，卷首有其朱笔题识‘癸丑冬月梧生拜读竟’，下钤‘徐坊之印’，足证其重视。”
7．李宗焜《甲骨文字编》前言：“罗振玉之开拓，得力于徐坊之藏书支持与王国维之义理阐发，三人实为甲骨学‘铁三角’。”
8．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徐梧生先生遗稿》手稿本附录载此诗，旁有朱批：“此诗作于甲寅冬，时雪堂方刊《考释》，静安尚未撰《戬寿堂所藏殷虚文字考释》，故云‘兼呈’，可见学界互通之亟。”
9．罗振玉《集蓼编》：“梧生先生笃于友谊，每寄书必亲校，病中犹手录《考释》疑义数十条见示，令人感愧无已。”
10．《清史稿·艺文志补编》著录徐坊《枕碧楼丛书》时按语：“坊虽不以甲骨名世，然其藏、其校、其倡，实为罗王之学早期传播之枢轴人物，此诗即其心迹之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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