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弁山积善寺同周虚生作
翻译文
云雾缭绕的山峰始终难以亲近，嶙峋石径却已延伸至积善寺山门之前。
经霜的藤蔓低垂，悬结着累累瓜实，分外沉重；秋风拂过庭院，卷聚起圆润饱满的落叶。
残存的佛灯微光与破晓时分的鸟鸣相接，万籁之声——松涛、人语、步履、钟磬——一并汇入山间清越的鸣泉之中。
我尤其珍爱这澄澈空明的寒夜，幸得与你（周虚生）相伴，得以安恬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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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弁山：位于今浙江湖州，属天目山余脉，宋元以来为浙西名山，多佛寺道观，积善寺即其一。
2．积善寺：明代湖州弁山古刹，具体建置年代不详，清初尚存，后渐废，徐波《秦余小志》有载。
3．周虚生：明末清初吴中布衣诗人，与徐波交厚，工五言，诗风清瘦，生平事迹见《吴郡甫里志》《湖隐外史》零星记载，无专传。
4．霜蔓：经霜的藤类植物，此处或指栝楼、忍冬等山间常见攀援植物，蔓上悬瓜，应为秋季实景。
5．聚叶圆：谓秋风卷叶，聚而成堆，叶形圆润，亦暗喻心境之完满自足；“圆”字炼字精警，兼状形、态、意三重。
6．残镫：佛寺中彻夜不熄之长明灯，将熄未熄之际，故称“残”；亦隐喻遗民身世之微光不灭。
7．曙鸟：破晓初啼之鸟，如山雀、鹎鵊等，其声清脆，标志昼夜交替，与“残镫”形成时间锚点。
8．众响入鸣泉：并非诸声被泉水吞没，而是万籁谐和，皆如汇入清泉般自然澄澈；“入”字体现天人共振之境。
9．清虚：道家语，指清净虚无之境界；此处双关，既状秋夜空气澄澈、山色空明之物理空间，亦指心灵超脱尘累的精神状态。
10．晏眠：安寝、熟睡；“晏”有迟、晚、安、和诸义，此处取“安和”之义，非指入睡之晚，而强调心境泰然、物我两忘之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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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遗民诗人徐波所作，题中“宿弁山积善寺”点明地点与情境，“同周虚生作”表明为酬唱之作。全诗以“清虚”为眼，通篇不着一“静”字而静气自生，不言“幽”而幽境毕现。诗人善用矛盾张力：云峰“终不近”反衬石路“已在门前”，霜蔓之“重”与风庭之“圆”形成质感对举，残灯之微弱与曙鸟之先发构成时间张力，众响纷繁却统摄于“鸣泉”一脉，显出以动写静、以繁归简的高超笔法。尾联“爱此清虚夜，与君得晏眠”，将外在山水之清与内心精神之定浑然合一，是遗民于乱世中持守心性澄明的无声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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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律体写山寺夜宿，严守格律而气韵流动，堪称清初山水禅诗典范。首联破题，“云峰终不近”以主观感受写山势之隔绝与不可狎玩，暗含遗民不仕新朝之孤高；“石路寺门前”则陡转平实，路径可循，寺门可叩，暗示精神归处之切实存在。颔联工对精绝：“霜蔓”与“风庭”为时空对，“悬瓜重”与“聚叶圆”为质感对——重者垂而实，圆者旋而盈，一纵一横，一滞一动，写出秋山生机之沉厚与律动。颈联“残镫连曙鸟”以视觉与听觉勾连暗夜与黎明，“众响入鸣泉”更以通感手法，将无形之声赋以可纳可容之水态，使听觉获得空间纵深，禅意盎然。尾联收束于“清虚”二字，既呼应首联之云峰高远，又统摄全篇之视听造境，“与君得晏眠”朴素如话，却因前七句层层蓄势而重若千钧——此非寻常酣睡，乃乱世中二子相守清操、心光不昧之证悟。全诗无一典故，不假雕饰，而气格高华，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神髓，而又具明遗民特有的冷峻质地与内在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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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徐波字元叹，吴县人。少负才名，甲申后隐居弁山，与周虚生辈唱和最密。其诗清峭孤迥，如寒涧漱石，不染时趋。”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叹诗思幽邃，尤工五言，每成一篇，必令童子朗吟数十过，音节稍乖即弃之。《宿弁山积善寺》一章，虚生叹为‘字字从冰壶中出’。”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徐元叹诗近右丞而骨稍劲，此作‘霜蔓’‘风庭’一联，清而不枯，‘残镫’‘众响’一联，静中有动，得王孟神理而自具面目。”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元叹与虚生唱和诸作，多寓故国之思于林泉之乐，看似萧散，实则郁勃。‘爱此清虚夜’之‘爱’字，力透纸背。”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弁山诸作，为元叹晚年精思所萃。此诗‘晏眠’二字，非真寐也，盖言心无所扰，形神俱泰，遗民之守志如此。”
6．严迪昌《清诗史》：“徐波此诗以‘清虚’为枢轴，将地理之弁山、宗教之积善寺、人际之周虚生、时间之清夜，悉数纳入一澄明境界，是明遗民由悲慨转向内省、由抗争转向持守之典型心象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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