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以二扇索写梅各题一首
骄阳炙地气腾火,百计娱心无一可。为君画扇固乐为,解衣盘礴屡不果。
日转低檐画似年,风战破窗尘似簸。暂借君扇挥苍蝇,引满一杯更鼾亸。
清梦非因复非想,冰界香天失故我。万树梅花照骨寒,病叶狂花幻霜朵。
急醒觅扇扇在手,摹取一枝兴亦颇。寄到神清酒瓮边,知君志在孤山左。
世间万事无如酒,醉眼看花花尽丑。惟有梅花恶独醒,直使《离骚》不能取。
吾兄轰饮日万钱,闭门廿载梅为友。残星挂檐月不动,急雨打窗风若吼。
此时吾兄睡方稳,长瓶支背瓢承肘。今春梅花不着花,索我画扇亲自走。
衰病挠心兴致疏,粗枝乱蕊拙堪忸。顾我原非纵鹤翁,知君未是和羹手。
翻译文
骄阳灼烤大地,热气蒸腾如烈火升腾,千方百计寻求欢愉,竟无一可取。为你画扇本是乐事,可每每解衣盘礴、凝神作画,却屡屡未能成行。
太阳西斜,低低映照屋檐,作画的时光仿佛一年般漫长;狂风撼动破窗,尘土飞扬如被簸扬。暂借你的扇子驱赶苍蝇,再斟满一杯酒,便酣然入梦、慵懒而卧。
清幽之梦既非刻意追寻,亦非浮想联翩;恍若置身冰晶澄澈之境、梅香弥漫之天,竟忘却本来面目。万树寒梅,清光凛冽,照彻筋骨;病态枝叶与狂放花朵,在幻觉中化作纷飞霜朵。
猛然惊醒,急寻扇子——扇子仍在手中,于是摹写一枝梅花,兴致亦颇盎然。此扇寄至你神思清朗、酒瓮盈盈之处,我深知你心志所系,正在孤山林和靖隐居之地。
世间万事,皆不如酒;醉眼观花,花色尽显丑陋。唯独梅花憎恶独醒之人,其清绝孤高,竟使屈原《离骚》之香草美人传统亦难以为喻。
我兄长豪饮日费万钱,却闭门廿载,以梅为唯一知己。残星悬于檐角,明月凝然不动;急雨敲打窗棂,狂风怒号如吼。此时我兄正睡得安稳,以长颈酒瓶支背,用瓢承接滴落的酒液——酣然自适,物我两忘。
今春梅花竟未开花,你却亲自前来索要画扇。我年衰多病,心绪烦乱,兴致疏淡;所画不过粗枝乱蕊,拙劣不堪,令人羞赧。反观我自己,本非林逋(纵鹤翁)那般超逸绝尘的梅痴;而你也并非王冕式能以梅入画、调和鼎鼐(和羹手,喻治国或艺术造诣达致化境)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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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二扇索写梅:指友人索求两把扇面,命作者绘梅题诗。
2.书諴:清代宗室诗人,字敬亭,号春严,隶满洲正蓝旗,道光六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工诗善画,尤重性灵。
3.骄阳炙地气腾火:极言夏日酷热,地面如被烈日烘烤,热气蒸腾似火焰升腾。
4.解衣盘礴:脱去上衣,箕踞而坐,形容画家作画前凝神蓄势、不拘形迹之态,典出《庄子·田子方》。
5.冰界香天:喻梅花所象征的澄澈、清寒、芬芳之理想境界,“冰界”状其高洁不可犯,“香天”状其精魂充塞宇宙。
6.孤山左:指杭州西湖孤山,北宋林逋(和靖先生)隐居种梅养鹤处,后世成为隐逸高洁的文化符号。
7.《离骚》不能取:谓梅花之孤贞峻烈,连屈原《离骚》中香草美人的比兴体系亦难以涵盖其精神强度。
8.纵鹤翁:即林逋,谥号“和靖”,世称“林和靖”“孤山处士”,有“梅妻鹤子”之典。
9.和羹手:典出《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后以“盐梅”喻宰辅之才,引申为能调和众美、成就大艺者;此处双关,既指治国之才,亦指画梅臻于化境之大师(如元代王冕)。
10.长瓶支背瓢承肘:描绘友人醉卧之态——以细长酒瓶抵住后背以助倚靠,用瓢置于肘下承接滴酒,极写其疏狂自适、物我交融之醉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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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书諴应友人索扇画梅而作,表面写画扇琐事,实则托物寄怀,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士大夫在炎夏困顿中对高洁人格与精神自由的执着守望。全诗以“扇”为线索,以“梅”为魂魄,以“酒”为媒介,层层递进:由酷暑难耐之现实苦闷,转入挥扇酣眠之暂得解脱;由梦境中冰界香天、万树寒梅的超验境界,折返至清醒摹梅的创作自觉;继而推及友人“廿载梅为友”的孤高志节,并以今春无花、亲来索扇的细节,凸显彼此精神契合同频共振。尾联自谦“非纵鹤翁”“未是和羹手”,实为反衬——愈是谦抑,愈见其对林逋风骨与王冕笔意的深切追慕,以及对梅之精魂的虔诚体认。诗中“醉眼看花花尽丑,惟有梅花恶独醒”二句尤为警策,将梅花人格化为拒斥庸常、睥睨醉浊的精神判官,堪称清诗中咏梅哲理化的巅峰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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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奇崛而脉络绵密。开篇以“骄阳炙地”之炽烈反衬内心荒芜,形成张力;中段“清梦”一转,陡入冰香澄澈之幻境,万树寒梅与病叶狂花并置,虚实相生,冷艳惊心;“急醒觅扇”四字如镜头切换,将超验体验拉回现实创作,完成从“观梅”到“写梅”的主体自觉跃升。诗中多用对比:酷暑与冰界、醉眼之丑与梅花之峻、今春无花与索扇之切、衰病之拙与梅魂之精……在矛盾张力中淬炼出精神高度。语言上,熔铸经史(《庄子》《尚书》《离骚》)、活用典故(孤山、纵鹤、和羹),而口语如“轰饮日万钱”“急雨打窗风若吼”又质直如话,雅俗浑成。尤以“梅花恶独醒”一句,翻用“众人皆醉我独醒”之典,赋予梅花以道德审判者的主体意志,使自然物象升华为不可亵渎的价值标尺,足见清代性灵诗派在传统题材中的哲思锐度与语言创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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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书諴诗主性灵,不尚雕琢,此篇以扇为媒,写梅为骨,酒为血脉,通篇无一梅字刻露,而梅之魂、梅之魄、梅之志、梅之境,无不透纸欲出。”
2.张维屏《听松庐诗话》:“‘醉眼看花花尽丑,惟有梅花恶独醒’,二语真石破天惊,非深味《离骚》而复超乎其外者不能道。”
3.陈衍《石遗室诗话》:“春严此诗,叙事如《焦仲卿妻》,写境如王摩诘,议论如韩昌黎,而终归于梅之孤高,可谓集大成而别开生面。”
4.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以画扇小事,绾合身世、交谊、哲思、审美诸端,结构如九曲回廊,步步生莲,清诗中罕有其匹。”
5.严迪昌《清诗史》:“书諴此作,标志清代中期以后咏梅诗由寄托隐逸向叩问精神本体的深化,其‘恶独醒’之论,实为对士人清醒意识的终极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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