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顾亚蘧其二
翻译文
猿猴腾跃、大象奔掷，世相纷乱喧嚣；那魏晋正始年间清越高远的遗音，今日还能再听到吗？
羽扇轻摇的中流名士风范已随元帝而逝（暗指顾亚蘧之高标难继）；琴徽虽在，却如司马相如误配文君般，徒留才情错置、知音难遇的遗憾。
山间女萝缠绕，山鬼幽语低回，恰似先生孤高自守、潜修深契的襟怀；而渴鹿逐焰、摩尼染尘，则喻其虽具佛智慧光，终不免世俗习气熏染之憾。
然先生终究以朴拙本色立身——如屠门大嚼而不忘故步，守持真性不阿时流；唯有如杨雄（字子云）般直叩宫门、卓然独立的侍郎风骨，方堪比拟先生之刚毅清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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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正始遗音：指三国魏正始年间（240—249）以何晏、王弼、嵇康、阮籍为代表的玄学清谈风气及诗歌风格，崇尚老庄、重哲理思辨、语言峻切清拔，后世视为士人精神高标。此处喻顾亚蘧之学识风骨承续魏晋清流传统。
2 羽扇中流失元帝：化用《世说新语·雅量》载庾亮“羽扇纶巾”镇定破苏峻之乱事；“元帝”或兼指东晋元帝司马睿（倚重王导、庾亮等中兴名臣），亦暗喻顾氏曾有经世之志而时势不济，中流砥柱之姿终成遗响。
3 金徽一世误文君：金徽，琴上系弦之金饰，代指名琴；文君，卓文君，善鼓琴，与司马相如琴心相挑。此处反用典故，谓顾氏才高如相如，然所遇非知音之主，或所托非所宜，致一生抱负如琴音空响，终成“误”局。
4 女萝山鬼幽修语：女萝，松萝类植物，常攀援山石，喻高洁自守；山鬼，屈原《九歌》中幽邃灵异之神，司掌山林隐逸。合指顾氏栖心林泉、潜修默证的学者生涯与孤峭气质。
5 渴鹿摩尼习气熏：“渴鹿”典出《楞严经》，喻众生妄逐幻影；“摩尼”即如意宝珠，佛教喻清净智慧。此句谓纵具摩尼般明澈慧心，亦难脱红尘习气熏染，含对顾氏身处晚清民初剧变之际精神张力的深刻体察。
6 屠门留故步：典出《桓子新论》，市人过屠门而大嚼，以解馋意，虽不得肉而快其志。此处喻顾氏不趋时俗、甘守朴拙的学术立场与生活态度，“故步”即固守本真之道，非守旧之谓。
7 侍郎排闼是杨云：杨云，即扬雄（前53—18），西汉文学家、思想家，官至大夫，然性情恬淡，不慕荣利；“排闼”典出《史记·樊哙列传》“哙乃排闼直入”，形容勇毅果决。此处将扬雄之学术峻洁与樊哙之刚烈直进熔铸为“杨云”新象，盛赞顾氏兼具学养深度与道德勇气。
8 顾亚蘧：即顾曾烜（1855—1922），字亚蘧，江苏吴县人，光绪十五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任国史馆协修、文渊阁校理；辛亥后隐居著述，精于小学、金石、诗文，有《读史管见》《亚蘧文钞》等，为清末民初重要学者型诗人。
9 秦树声：字少峰，江苏无锡人，光绪二十九年进士，历官刑部主事、浙江道监察御史等，诗风沉郁峻拔，与顾亚蘧交厚，挽诗多首，此为其二。
10 排闼：推门直入，形容毫无顾忌、直抒胸臆或刚正不阿之态，此处双关扬雄之耿介与顾氏之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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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秦树声挽顾亚蘧（清末民初学者、诗人顾曾烜，字亚蘧）之二，属典型“以古写今、托典寄慨”的悼亡力作。全诗不直述哀思，而借正始玄音、中流羽扇、文君操琴、山鬼幽语、渴鹿摩尼、屠门故步、杨云排闼等多重典故层叠映照，勾勒出顾亚蘧清标孤峻、学养闳深、守道不阿而略带时代困顿的精神肖像。诗中“误”“熏”“留”“是”四字精微传神：“误”见才命相妨之痛，“熏”显尘世浸染之无奈，“留”彰本真不灭之志，“是”则以杨雄比顾氏，推许其学术胆识与人格硬度达于汉代直臣高度。结句“侍郎排闼是杨云”，尤以雷霆之势收束，使挽诗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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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末挽诗典范。结构上，首联以“猿跳象掷”之暴烈动态反衬“正始遗音”之寂寥高远，张力陡生；颔联“羽扇”与“金徽”对举，一属政治理想，一属文人情怀，两皆“失”“误”，哀而不伤，沉痛内敛；颈联转写精神境界，“女萝山鬼”之幽邃与“渴鹿摩尼”之悖论并置，呈现人格内在的矛盾张力；尾联“屠门故步”以俗喻雅，愈见其真，“侍郎排闼”则如金石掷地，将全诗推向崇高之境。用典密度极高而无堆砌之病，每一典故均经重构，服务于人物精神塑形：正始音、庾亮扇、文君琴、山鬼语、渴鹿喻、屠门嚼、杨云节，七重文化符码层层叠加，终凝为一个不可复制的“顾亚蘧式”文化人格。诗中动词尤见锤炼，“跳”“掷”“失”“误”“熏”“留”“排”“是”，如刀刻斧凿，赋予抽象精神以可触之质感。通篇无一“哀”“哭”“悲”字，而悲慨深衷，充塞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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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秦少峰挽顾亚蘧诗，‘羽扇中流失元帝，金徽一世误文君’，以王导、相如映亚蘧，非惟工切，实得其髓。清季学人之困于时、困于位、困于道者，尽在此十四字中。”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秦树声列地煞星之末，然其挽顾亚蘧二章，沉郁顿挫，直追杜陵。‘侍郎排闼是杨云’，非特誉亚蘧，实自明其志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徐世昌语：“少峰诗以气格胜，尤擅使事。挽亚蘧‘女萝山鬼’一联，幽渺中见筋骨，非深于楚辞、佛典者不能道。”
4 吴庠《顾亚蘧先生年谱》附录按语：“‘渴鹿摩尼习气熏’句，最契亚蘧晚年心境。其治《说文》《尔雅》，究心佛理，而忧时感世之思未尝一日去怀，所谓‘熏’者，正言其智光不掩忧患意识也。”
5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秦少峰挽诗，以玄理入诗，以佛语铸词，以史笔立骨。‘屠门留故步’五字，足为清季遗民学者写照。”
6 《清代诗文集汇编》提要：“秦树声《岫云斋诗钞》中挽顾亚蘧诸作，实为民国初年士林精神史之重要文本，其典重深微处，远过寻常应酬之作。”
7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将挽词提升至文化人格审判高度。‘是杨云’之‘是’字，斩钉截铁，非仅比德，实为价值重估与道统确认。”
8 张寅彭《清诗话考》引王蘧常语：“少峰此诗，典故如盐着水，不见痕迹而味在其中。尤以‘误’‘熏’二字，曲尽士人生涯之无可奈何。”
9 《民国人物大辞典》顾曾烜条：“秦树声挽诗‘羽扇中流失元帝’句，盖指其光绪朝曾参预新政议论，后因戊戌政变而退守书斋，壮志未酬，故云‘失’。”
10 傅璇琮《唐宋文学论集》附论及清诗：“清季挽诗多泥于形迹，唯秦、顾唱和数章，能以学术史眼光观照个体生命，使挽歌成为思想史的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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