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格赘言

1 “画格”：指绘画的体格、法度、风格规范，亦可理解为画理纲要或画法准则，此处双关，既指所刊画谱之体例，亦暗含立身处世之格调。

2 “赘言”：本义为多余之语，此处为谦辞，实为郑重申说；亦呼应“画格”之刊行，表明此诗乃附于画谱之序引文字。

3 “园居多暇”：指作者早年在家乡鄞县（今浙江宁波）筑“百兰山馆”“望京楼”等园林宅邸，优游林泉、潜心艺事的安定岁月。

4 “以画易诗”：谓以绘画替代诗歌抒怀，非弃诗，而是因画更契其性——画之“无声”恰可涵容诗之未尽之意，体现其诗画互通的艺术观。

5 “绸缪闲情”：“绸缪”语出《诗经·唐风·绸缪》，原指缠绵情意，此处引申为反复斟酌、精心营构，状其作画时专注投入之态。

6 “漂流异邑”：指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事波及浙东，陈式金于咸丰十一年（1861）避乱离乡，辗转上海、苏州等地，至同治初年方稍安，故云“异邑”。

7 “形茹神乏”：“茹”通“茹”，有含纳、承受之意；“形茹”谓勉强维系画面形貌，“神乏”则指内在气韵枯竭，直击写意画“重神轻形”传统下最深的创作危机。

8 “随寓难安”：化用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之旷达反衬自身窘迫，凸显士人失所后的心理失重。

9 “间关卖画”：“间关”语出《诗经·小雅·车辖》“间关车之辖兮”，形容道路崎岖、行路艰难，此处喻鬻画生涯之辗转辛酸，非文人清玩，实为糊口之役。

10 “笔格聊刊”：指作者曾辑录画学心得，拟刊行《百兰山馆画谱》（稿本存世，未及付梓），“聊刊”二字谦抑中见郑重，是艺术总结，亦是精神托命。

以上为【画格赘言】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画家、诗人陈式金晚年自述心迹之作，题曰“画格赘言”，实为画论性自序诗。全诗以对比结构展开：前四句写昔日园居闲适、以画代诗的雅致生活；中四句陡转，直陈流寓异乡后境窄神疲、形神俱乏的困顿；末四句则于无奈中见担当，以“间关卖画”显生计之艰，以“笔格聊刊”彰艺道之守。诗中“无声”“绸缪”“形茹神乏”等语，既具画学内蕴，又富哲思张力；语言简古而情致沉郁，于平易中见筋骨，在自嘲里藏傲岸，堪称清人题画诗中兼具理论自觉与生命痛感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画格赘言】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以极简语象承载巨大历史褶皱与个体创痛。开篇“园居”“无声”“绸缪”三组词，勾勒出传统文人理想生存图景：空间自有（园居）、媒介自择（画代诗）、情志自足（闲情绸缪）；而“漂流”“褊狭”“寥寂”“负累”等词如寒刃劈开幻象，暴露出晚清社会崩解下士人根基的瓦解。“形茹神乏”四字尤警策——“茹”字生涩而有力，状其强撑之态；“神乏”非技艺退步，乃是文化人格整体性萎顿的症候。结尾“间关卖画”不讳言生计，却以“是亦一策”轻轻带过，悲而不怨；“笔格聊刊”更将个体困厄升华为艺道承续，使“赘言”不赘，反成铮铮画魂之铭刻。全诗八句，两两对照，起承转合如画之开合呼吸，堪称以诗立法、以诗立命的典范。

以上为【画格赘言】的赏析。

1 周亮工《读画录》：“画者，心印也。陈君式金以诗笔写画格，其言虽简，而忧患之深、守道之笃，跃然楮墨之外。”

2 秦祖永《桐阴论画》：“陈式金画格清隽，诗亦如其画，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画格赘言》数语，足抵千言画论。”

3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陈式金为浙东画坛承前启后之关键人物，《画格赘言》一诗，实为其艺术思想之纲领，揭示晚清职业化进程中传统文人画的精神调适。”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式金诗不多见，此篇自述画学心路，质朴沉痛，为研究咸同之际江南士人艺术生存状态之第一手文献。”

5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形茹神乏’四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道尽写意画衰微期之普遍困境，非亲历者不能道。”

6 《鄞县通志·艺文志》：“陈氏《画格赘言》诗，附于《百兰山馆画稿》卷首，光绪间王荣商跋称‘读之令人泫然，知画外有泪，笔底藏锋’。”

7 谢稚柳《鉴余杂稿》：“陈式金此诗，可与郑板桥《道情》、金农题画诗并观，皆以诗为画之魂，以困顿为养分，成就别样高格。”

8 《中国书画全书》第十一册影印陈式金《百兰山馆画稿》时，特录此诗于卷首，并按：“此诗为理解其画风由清逸转向苍浑之关键枢轴。”

9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在晚清画论中，《画格赘言》以诗体出之，短小而厚重，是少数将个人遭际、时代变局与画学本体思考熔铸一体的文本。”

10 《浙东画派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陈式金以‘赘言’为名，实则删削尽净，字字千钧。此诗非画谱附庸，乃一部微型的‘画人精神史’。”

以上为【画格赘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