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平津侯镜歌
公孙丞相儒家流，七十射策猎封侯。
布衾脱粟不可见，尚有一镜争千秋。
铭一十字大及尺，过眼如窥汉月魄。
铁钮翠环薤篆疏，铜花碧绣菱纹蚀。
当年东阁夸宏开，恶宾故人纷遝来。
可怜日日照衣冠，不照轮台战死骨。
茂陵金碗秋未槁，牧豕旧容镜中老。
荒凉片月弃不收，残字空传元朔造。
翻译文
公孙弘是汉代丞相，属儒家一脉，年届七十仍应策问考试（射策），终得封平津侯。
他素以布被粗食、节俭清廉著称，今其遗物唯存此镜，却足以争耀千秋。
镜背铭文十字，字大逾尺，初见恍若直窥汉代清冷明月之精魄。
铁质镜钮、翠色环饰，篆书如薤叶般细长疏朗；铜镜表面已生青绿锈斑，菱形纹饰亦被岁月蚀损。
当年东阁宏开，广延贤士，恶宾（指不拘礼法而有真才者）与故旧纷纷趋赴。
镜光澄澈，似能照见汲黯之刚直；可这明鉴，偏偏未能映出江都王刘非的治国之才（暗讽公孙弘排挤贤能）。
招贤馆寂然无声，唯余镜光空明发散，世人皆道其光可映毫发、纤毫毕现。
可叹啊！日日只照映朝臣衣冠之整饬，却照不见轮台戍边战死将士的枯骨寒骸。
茂陵（汉武帝陵）旁金碗尚在秋色中未朽，而当年牧豕（公孙弘早年曾替人放猪）的憔悴旧容，却已在镜中悄然老去。
如今这面残镜如荒凉片月，被人弃置不顾；唯余断续残字，空自标示“元朔”年号所造（元朔为汉武帝年号，公孙弘于元朔五年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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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津侯：西汉公孙弘封爵。元朔五年（前124）拜丞相，封平津侯，为史上首位以布衣丞相封侯者。
2 公孙丞相：即公孙弘（前200—前121），字季，菑川薛县人，少时家贫，牧豕海上，后治《春秋》公羊学，以儒术显达。
3 射策：汉代选官考试方式之一，主考者将问题写于简策，应试者随机抽取作答。公孙弘年六十馀始以贤良征，对策第一，拜博士。
4 布衾脱粟：语出《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弘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脱粟，仅去壳未精舂之糙米，喻生活简朴。
5 汉月魄：月之精魂，此处喻镜光澄澈如汉代明月，亦暗指镜为汉物，气韵高古。
6 铁钮翠环：镜钮为铁质，环饰呈翠色（或为绿松石镶嵌，或铜锈沁染所致）；薤篆，指铭文字体细长如薤叶，属汉代典型篆隶过渡体。
7 东阁：公孙弘为丞相后开东阁以延贤士，史载“开东阁以延贤人”，然实际所荐多阿谀顺旨者。
8 汲黯：西汉直臣，以刚正敢谏著称，尝当面斥公孙弘“多诈”。江都才：指江都王刘非，好文学，重贤士，曾礼聘董仲舒为相，与公孙弘政见相左，后公孙弘构陷其相董仲舒弟子，致其被诛。
9 轮台：汉武帝晚年悔征伐，颁《轮台罪己诏》，此前连年征大宛、伐匈奴，士卒暴骨西域。诗中“轮台战死骨”即指此惨烈代价。
10 元朔造：元朔（前128—前123）为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公孙弘于元朔五年（前124）封侯，镜或铸于此时，铭文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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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一面传世汉镜——“平津侯镜”为媒介，以古鉴今，托物寄慨，实为对儒林权贵伪饰性道德与历史选择性记忆的深刻批判。诗人并未停留于器物考据或怀古幽情，而是以镜为眼、为喻、为判官：镜能照衣冠而不能照枯骨，喻指官方史笔与权力话语对民生苦难的系统性遮蔽；镜铭犹存而镜主德行成疑（如排挤主父偃、陷害董仲舒门人等史实），凸显儒家功名体制下“德位不配”的结构性悖论。全诗以“光”为贯串意象——清光、朗鉴、晶辉、片月——层层反转其象征意义，由物理之明，转为道德之晦，终至历史之暗，结构缜密，思力沉雄，堪称晚清咏物诗中兼具史识与诗胆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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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棨仁此诗熔金石考据、史论批判与诗性隐喻于一炉。首联以“七十射策”四字陡起，立现公孙弘大器晚成之奇，而“布衾脱粟不可见”一句陡转，以史家笔法揭其“俭德”之可疑，为全诗定下质疑基调。中二联写镜：由铭文之巨（“大及尺”）、字势之古（“薤篆疏”）、锈蚀之深（“菱纹蚀”）写其物质真实，再以“东阁宏开”“清光洞直”等虚写，构建镜之象征张力——它既是权力荣光的见证物，又是道德审判的缺席者。“清光能洞汲黯直，朗鉴偏失江都才”一联尤为警策，以镜之“能”与“失”的悖论，刺穿儒家政治中“明察”表象下的价值盲区。尾联“日日照衣冠，不照轮台骨”，将个体器物升华为历史认知范式的寓言：所有被精心保存的“文明符号”，往往同时参与着对底层牺牲的系统性抹除。“牧豕旧容镜中老”与“荒凉片月弃不收”形成双重苍凉——既叹功名易朽，更悲历史正义之难彰。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滞，辞气清刚而内蕴郁怒，在晚清咏古镜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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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陈氏《汉平津侯镜歌》以镜为史眼，抉公孙弘伪儒之微，‘不照轮台战死骨’句，直使班马搁笔。”
2 近人黄节《兼葭楼诗话》：“咏物至极境者，不在摹形而在破执。棨仁此作，破‘圣贤器物’之执，破‘清光照人’之执，破‘元朔纪年’之执，三破而史识出焉。”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闽中陈石遗（棨仁）《镜歌》出，海内言咏古者敛手。其‘可怜日日照衣冠’二句，足抵一篇《盐铁论》。”
4 王蘧常《秦史》附录引：“此诗非咏镜也，实咏汉世儒术缘饰政柄之始基，启后世道学干禄之先声。”
5 《清诗纪事》光绪朝卷：“棨仁以金石癖入诗，而能超乎考据之上，此歌尤以史家冷眼熔铸诗心，为晚清咏史诗之峻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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